“核查陆北山近三年来,在军区家属院所有的物资票据流入渠道。”
陆北辰握着炒锅的把手,语调发冷。
“他们不仅要钉死大哥,还要把火烧到驻地,烧到你身上。”苏锦言盯着跳跃的煤油炉火苗,语气笃定,“想借题发挥一窝端,也得看我给不给这个机会。”
“原定后天上午九点开庭。同一时间,你去省厅参加笔试?”陆北辰将土豆丝盛出,铁勺碰撞瓷盘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开不了庭。”苏锦言拉过帆布包,重新扣好暗扣,“他们拿到了物资渠道协查函,意味着安平县公安局把案子做了延伸。只要军区这边不给出核查结论,证据链就不闭环。没有闭环,他们强行速判就是重大程序事故。”
陆北辰侧头看她。
“所以,周一那场考核,你势在必得?”
“对。”苏锦言抬眼,“拿到那张证,我才能光明正大站上辩护席。”
三天后。周一上午。
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,二楼会议室。
初冬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杈,照进斑驳的玻璃窗。屋里没生炉子,冷得哈气成霜。
四张长条木桌并排摆放。
四个考生分坐其间。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白纸。
苏锦言坐在最靠窗的位置。
挂钟指向八点半。
会议室木门被推开。周德正裹着一件厚重起球的棉大衣走进来。他脸色蜡黄,精神却透着异样的亢奋。他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新《刑法》和《刑事诉讼法》条文默写,外加两道综合案例分析。闭卷。”周德正解开纸袋上缠绕的棉线,“一共两个小时。不会的趁早交卷走人,别占凳子。”
试卷发下。
屋内响起一片翻纸声。
坐在苏锦言右侧的男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学政治老师。他扫了一眼第一道案例题,额头就开始往外渗汗。
那是一道极其刁钻的共同犯罪认定题,掺杂了未遂、中止与自首的交叉情节。在这个年代,连许多在岗的公检法人员都未必理得清。
后排的两个年轻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,不约而同放下了钢笔。
苏锦言旋开英雄牌钢笔帽。
没有停顿,笔尖触碰粗糙的纸面,发出急促而规律的沙沙声。
不需要思考。那些法条早在前世无数个熬夜翻阅卷宗的夜晚,刻进了骨髓。
第一页,条文默写。字迹刚劲,主谓宾结构严丝合缝。
第二页,案例拆解。她直接跳过冗长的题干诱导,在答题区写下三个核心罪名,逐条列出法理依据。
一小时二十分钟。
其余三人还在对着第一道大题抓耳挠腮。右边的政治老师已经把白纸揉皱了一角。
后排的一个姑娘站了起来。
“周科长,这题超纲了。书上没教过这种交叉案例。”她小声抗议。
“书上教的东西能保当事人的命吗?”周德正眼皮都不抬,“法庭上的公诉人会按着教材给你念罪状吗?不会就出去。”
姑娘脸涨得通红,抓起挎包跑出了会议室。
“刺啦。”
木椅推过水泥地面。
苏锦言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三页考卷,径直走到讲台前。
“交卷。”
周德正正端着茶缸喝水,抬头看了看挂钟。“还有四十分钟。出去不能重考。”
“不用重考。”苏锦言将卷子压在茶缸旁。
周德正放下茶缸,抽过卷子。目光扫过第一页,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他抬起头,定定看了苏锦言几秒。
“去一楼考务科办公室等我。”
十一点整。
一楼考务科。
周德正推门进屋,手里拿着三张试卷。他走到办公桌后,将其中两张扔进废纸篓。
“一个弃考,两个不及格。”周德正脱下棉大衣,搭在椅背上,“笔试成绩,你第一。”
苏锦言坐在对面,没接话。
“按今年的新规,笔试过后还有口试实操。”周德正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没有封条的档案袋,拍在桌上。
“昨天省高院刚判下来的一起流氓罪实案。”周德正两手撑着桌沿,身体前倾,“看卷十五分钟。然后告诉我,你如果是他的辩护人,这仗怎么打?”
苏锦言拉开档案袋。
几页薄卷宗。
被告人李大壮,因对同厂女工吹口哨、拦路纠缠,引发肢体冲突,导致女工摔断了胳膊。一审判了八年。
十五分钟。
办公室内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十分钟时,苏锦言合上卷宗。
“可以开始了?”周德正坐直身躯。
“一审适用法律错误。”苏锦言直截了当。
周德正盯着她。“寻衅滋事,致人重伤,影响极坏。判八年有错?”
“案情定性是寻衅滋事不假,但证据链上有三处程序违法。”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沿,语速平稳利落。
“第一,勘验笔录缺少见证人签字。案发胡同的地面血迹提取记录上,只有两名侦查人员的名字,没有第三方在场证明。”
“第二,伤情鉴定主体不适格。给受害女工出具重伤证明的,是厂卫生所的赤脚医生,而不是县级以上具备法医鉴定资质的公安医院。”
“第三,讯问过程存在超期羁押。李大壮被传唤到派出所至第一次做出认罪口供,中间隔了四十八小时,没有延期审批手续。”
苏锦言直视周德正。
“基于这三点,现有物证无法形成合法证据闭环。必须发回重审,重新鉴定伤情。”
周德正静静听完。
“如果重审,按法医鉴定标准,胳膊骨折顶多算轻伤。”周德正声音低沉,“轻伤不构成重伤害加重情节,刑期会从八年骤降到三年以下。你在为一个流氓争取轻判?”
“我是在维护法律适用的严谨性。”苏锦言毫不退让,“不以个人情感定罪,只看证据是否合法。公安机关图省事,让卫生所医生出具不具法律效力的伤情报告,如果法庭今天认了这份报告,明天就会有人拿着兽医的证明去给另一个人定死罪!这就是程序的底线,决不能破!”
周德正拿起桌上那份卷宗,用力合上。
他一拍桌面,从抽屉最底下抽出另一份文件。
那是苏锦言前天交上去的手写辩护意见书。针对安平县陆北山一案的意见书。
“你的实操口试过了。双料第一。”周德正把意见书推到她面前。
苏锦言垂眼看去。
厚厚的一叠信纸,最后一页被红笔重重圈出了一行字。那是她援引新法关于回避制度的条款。
“第二十三条。”周德正念出这几个字,语气严厉,“新刑诉法关于回避的规定,在第二十四条!你把条款号记串了!”
苏锦言身体一僵。
“一条之差,在考场上只是扣两分。但在法庭上,对方公诉人只要咬住你引用法条错误,就能当庭申请驳回你的全部回避要求!”周德正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嗡嗡作响,“这是把你的当事人往绝路上推!你是去救人的,还是去送刀的?”
苏锦言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疏忽了。”她没有找借口,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,“我马上改。”
周德正看着她干脆认错的态度,神色稍稍缓和。
“知错能改,这是干这行的底子。”周德正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盖着钢印的红色证件,递了过去。
“实习律师工作证。有效期一年。三天后来拿转正的红戳批文。”
苏锦言接住红本。
她站起身,把工作证装进包里。
“谢谢周科长。”
转身走向大门。手刚搭上门把手。
“苏锦言。”
周德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苏锦言停下脚步。
“安平县那份协查函,今天早上刚退回给县局。”周德正端起茶缸,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。
苏锦言转过身。
“退回去了?”
“协查理由不充分,军区卡死了流程。县局要硬判的算盘落空了。”周德正抬起眼皮,盯着她,“开庭时间延期到了下周三。”
苏锦言握住门把手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王建军被惹急了,下周三的庭审,安平县那帮人绝对会不择手段。你拿了这本证,等于拿了张上桌的通行证。”周德正放下茶缸,“安平县那个案子,你打算怎么接?”
“拿他们的刀,剐他们的肉。”苏锦言拉开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