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。他先拿出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温水。客厅的灯是旧的,光线发黄。墙上的挂历停在十月,那是去年超市送的。
厨房传来洗碗的声音。母亲端着搪瓷盆走出来,里面是刚吃完的碗筷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母亲说。她把盆放在小凳上,拿起抹布擦电视柜。
“妈,我有事跟您说。”周正洋放下杯子,推了推眼镜。
母亲嗯了一声,手没停,继续擦柜子,连遥控器底下的灰都擦干净了。
周正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照片,放在茶几中间。照片里是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,扎着麻花辫,站在土墙教室前,笑得有点拘谨。
“这是小芳。”他说,“我在资助她上学。”
母亲动作停了一下,看了照片一眼,没说话。
“不是最近才开始的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已经三年了。每个月转八百块,有时候多一点,给她买资料。”
母亲把手里的抹布扔进盆里,水溅出来一点,落在地毯上。她没管。“这钱从哪儿来的?工资?奖金?还是你爸留下的存折?”语气不算凶,也不软。
“我自己攒的。”他说,“我没乱花,也没借钱。单位稳定,年终奖还行。我吃饭简单,衣服几年不换,手机壳是公司年会抽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母亲站起来,声音高了半分,“我是你妈,家里大事小事哪件我不操心?你倒好,背着我给人打钱,一打就是三年!”
周正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无名指空着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转了转,像过去紧张时那样。
“我不是瞒您。”他说,“是怕您担心。咱家不宽裕,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我知道每一分钱都难。可我想帮人,不是图回报,也不是显摆。小芳她爸走的时候,她才九岁。她妈采茶、割草、喂猪,供她读书。上个月她考了年级第三,写信跟我说,以后想当老师。”
他把信拿出来,递过去。“您看看,字写得多工整。”
母亲没接,站在原地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我知道我不该自作主张。”他声音更轻了,“要是换位思考,我也希望重要决定能和家人商量。可当时……我就是觉得,这事得做,不能拖。她要是辍学,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我能拉一把,为什么不拉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风吹着晾衣绳上的床单,啪嗒啪嗒拍在墙上。
母亲慢慢蹲下,从盆边抽出一张旧报纸垫在地上,坐了下来。腿有点发软,靠着凳子角撑住自己。
她伸手拿过那封信,打开。信纸折得整齐,边角磨损,显然是被反复看过。字是黑色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很认真:
“周叔叔您好: 这次月考我进了前十名。妈妈知道后煮了两个鸡蛋给我吃。我舍不得吃完,留了一个给您寄去……可惜路上坏了,就没寄。等我考上大学,一定亲自带给您。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,晚上写作业到十一点。我不怕苦,只希望将来能让妈妈少干点活……”
母亲看到这儿,手指在纸面上停住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她今年十五了。”他说,“明年中考。我要是不继续帮,她妈一个人真撑不住。八百块不多,但够她交补习费、买练习册、冬天添双棉鞋。”
母亲没抬头,只是把信慢慢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你爸走得早。”母亲忽然说,“我那时候抱着你坐在医院走廊,手里攥着缴费单,心想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。我就一个念头:一定要让你读书,不受穷苦罪。所以再难,我也开店、熬夜、算账,一分一分攒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现在也这样想别人的孩子?”
周正洋点头:“差不多。我不指望她报答我,就想让她有机会走远一点。就像您当年供我一样。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楼上传来小孩跑跳的脚步声,久到冰箱启动发出嗡的一声响。
然后她站起身,没说话,转身朝阳台走去。
周正洋没跟过去。他把照片收进笔记本夹层,合上公文包,轻轻叹了口气。
阳台上灯光昏暗。母亲一件件挂着洗好的衣服,动作比平时慢,袖口、领子都仔细展开,连裤脚都要对齐。风吹过来,一件衬衫飘起来,她伸手按住,像在安抚什么。
周正洋坐在沙发上,没开电视,也没看手机。只是听着那边细微的金属衣架碰撞声,一声,又一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母亲回来了。
手里端着一杯牛奶,热过的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。
“喝点吧。”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,“凉了不好睡。”
周正洋愣了一下,接过杯子。“谢谢妈。”
母亲在他旁边坐下,没有看他,盯着那杯牛奶的热气。“你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小学那次发烧,硬说没事,第二天晕倒在教室。我把你背去医院,你还在嘴里念叨‘别耽误妈开店’。”
周正洋笑了笑:“那时候不懂事。”
“现在也不懂事。”母亲白了他一眼,语气却软了,“这么大事儿,连个招呼都不打?我要是哪天血压高了出点问题,你也等着事后才知道?”
“我错了。”他低头,“下次一定先跟您商量。”
母亲哼了一声,站起身要走。
“妈。”他叫住她。
母亲回头。
“我不是不想让您管我。我是怕您觉得我多事,怕您说我傻。可这份心,我真的不想丢。”
母亲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会儿,眼神复杂,像是责备,又像是心疼。
最后她说:“儿子,妈错怪你了。”
周正洋抬头,有点不敢信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母亲声音低,但清楚,“你爸要是还在,也会这么干。咱们过得紧巴,可心里不能穷。你能想着帮别人,说明我没把你教歪。”
他说不出话,只觉得胸口一阵热,喉咙发紧。
母亲走过去,轻轻拍了下他的肩,动作有点生硬,像是不习惯表达这种情绪。“牛奶趁热喝,别凉了闹肚子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厨房,顺手关掉了客厅主灯,只留下角落那盏小台灯亮着。
周正洋捧着杯子,慢慢喝了一口。牛奶温温的,甜度刚好,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。
他把杯子放在一边,打开手机相册。里面有三年来的汇款截图,还有几张小芳寄来的照片——第一次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笑容,运动会拿奖状的样子,还有一次她在田埂上举着成绩单,背景是一片金黄的稻田。
他一张张翻过去,手指滑动得很慢。
客厅很安静,只有冰箱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。窗外夜色沉静,路灯照着楼下那辆老旧自行车,车筐里还挂着今天买菜的塑料袋。
他合上手机,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,拉好拉链。然后靠在沙发上,没动。
厨房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,接着是脚步声,轻,缓,一步步走向卧室。
门关上前,母亲探出头:“明天早点起,店里忙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母亲点点头,关门。
周正洋坐着没动,脸上有种少见的轻松笑意,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