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迟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她把碑心放在停尸间的台子上,旁边是跳楼那个男人的尸体。
尸体还在,没人来认领。
警方昨天下午送来的,档案上写着“无名”,还在等DNA比对结果。
她看着那具尸体,想起韩以说的话——缚魂结。
有人在他死之前把三十三个魂魄绑在他身上。
为什么是他?
一个跳楼自杀的无名氏,谁会把三十三个怨魂绑在他身上?
虞迟檐把碑心翻过来。
石片背面也有刻痕,她之前没注意。
拿到窗口亮处看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用指甲划的——“虞迟檐,别找我。”
她自己的名字。
她自己的笔迹。
虞迟檐攥着碑心,站在窗口,日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石片上的古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身后传来韩以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站在停尸间门口,背靠着门框。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
“碑心背面刻的是我的名字,我的字。”虞迟檐转过身,把碑心举起来给韩以看,“‘别找我’。我前世写的?”
韩以走近,看了一眼碑心背面的字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“是你写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想让你自己找到。”韩以说,“你前世把碑心埋在潭底的时候就知道,来世你会找。你不想让你自己找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韩以看着她,那双冷眼睛里终于有了虞迟檐能看懂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那种活了很久很久,背了很重很重东西的疲惫。
“因为碑心找齐了,碑立起来了,魂归位了,你也会想起前世的事。”韩以说,“你前世不想想起来。你前世觉得,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。”
虞迟檐把碑心放回台子上。
石碑和尸体并排放着,一个三百年前的碎片,一个三百年后的碎人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“现在你已经找到了第一块。”韩以说,“收不回去了。”
虞迟檐沉默了一会儿。
停尸间里日光灯还在闪,那根坏的灯管闪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看着台上的碑心,看着旁边的尸体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焦黑的伤口和蔓延的黑色纹路。
“第二块碑心在哪?”
韩以没回答。
他走到停尸台旁边,伸手探入那具无名尸体的胸腔。
手抽出来的时候,指尖又拈着一根黑色的线——缚魂结。
和上次那根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人不是自杀。”韩以说,“他被人绑了三十三个魂在身上,然后推下去的。摔下来的时候,魂震散了,附在了你身上。但他自己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谁干的?”
韩以把那根缚魂结举起来,对着窗口的光。
黑线在日光下显出细密的结,那些结不是随便打的,每个结的走向都有规律,像是某种符咒。
“会打这种缚魂结的人不多。”韩以说,“镇祟司里不超过三个。我算一个,我师父算一个,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,三百年没出现过了。”
“谁?”
韩以把缚魂结收进袖口,看着虞迟檐。
“镜不语。”
虞迟檐愣住。
“镜不语?那个开茶馆的?他不是被自己的魂绑在槐树上,出不了院子吗?”
“他出不了院子,但他能让别人替他干活。”韩以说,“绑魂这种活,不需要他亲自动手。给他一杯茶,他就能让喝茶的人替他打结。”
虞迟檐想起镜园那杯黑色的茶。
她喝了。
她看见了前世。
但那杯茶除了让她看见前世,还干了什么?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焦黑伤口边缘,黑色纹路还在蔓延,已经爬到小臂中间了。
她攥了攥拳头,手指有点僵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虞迟檐问,“你带我去镜园的时候,就知道镜不语有问题?”
韩以沉默了几秒。
停尸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,嗞嗞响。
“我不能确定。”韩以说,“但镇祟司查了三百年,查不到那个打缚魂结的人。三百年里,所有跳楼的无名尸,都带着缚魂结。三十三年前,缚魂结开始出现在活人身上。那些活人后来都跳了楼。我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是我前世留的后手?”
韩以没说话。
他看着虞迟檐,冷眼睛里的疲惫更深了。
“你怀疑我。”虞迟檐说,“你跟着我,是因为你怀疑我。”
韩以沉默。
虞迟檐把碑心从台子上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
石片上的古字贴着她掌心的伤口,烫得她手指一缩。
但她没松手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她问,“还怀疑我吗?”
韩以看着她攥着碑心的手,看着那道从掌心爬到小臂的黑色纹路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从袖口里抽出那根缚魂结,递给虞迟檐。
“第二块碑心在西边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去。但到了地方,你要让我先探路。”
虞迟檐没接那根缚魂结。
“你师父的事,你还没说完。”她说,“你师父替我挡了黑火,然后呢?”
韩以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然后他散了。”韩以说,“魂散在英雄冢的碎石里。和碑心混在一起,分不出来了。我找了三百年前,找不到哪一块碑心里有他的魂。”
虞迟檐看着韩以手里的缚魂结。
黑线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,上面那些细密的结,每一个都像是在捆着什么。
“所以你跟着我。”虞迟檐说,“你想知道你师父的魂在哪一块碑心里。”
韩以的手收回去了。
他把缚魂结塞回袖口,看着虞迟檐。
“你找到了第一块碑心。”他说,“那碑心上刻的名字,是我师父的姓。他姓陈。”
停尸间里灯管闪了一下。
虞迟檐把碑心翻到正面,那个古字——她现在看出来了,那是一个“陈”字的古写,笔画盘曲,因为刻的人手在抖。
“所以第一块碑心,就是你师父的碑心。”
韩以没说话。
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很轻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松了一截。
虞迟檐把碑心塞回内袋,和镇祟铃放在一起。
铃铛又响了一声,很短,很轻。
胸腔里那道最响的低鸣安静了。
三十二道低鸣里,有一道弱下去了,像是哭累了,在打盹。
“走吧。”虞迟檐说,“往西。”
她往停尸间门口走。
经过韩以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韩以看着她。
“韩以。”
“你前世叫什么?”
韩以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虞迟檐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冷眼睛里,疲惫还在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像是冰面底下的水,动了。
“走吧。”虞迟檐说,“第二块碑心在西边。等找齐了,碑立起来了,你师父的魂归位了,你就能想起来了。”
她走出停尸间。
走廊里日光灯惨白,福尔马林的味道还在。
她往殡仪馆后门走,经过长长的走廊,下楼梯,推开后门。
外面是中午的太阳,晃得她眯眼。
走了十几步,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节奏,还是那个距离。
虞迟檐没回头。
她从内袋里摸出碑心,攥在手里。
石片被她的体温焐热了,古字贴着她的掌心,不再烫了。
她往西走。
身后的脚步声跟着,不远,不近,像一条影子。
【第三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