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雾山北坡,竹林。
竹子在雾里看不真切,一根根墨绿色的竹竿直挺挺戳着,竹叶密密麻麻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
雾从竹叶缝隙里渗下来,落到地面上变成湿漉漉的水汽,地上一层枯竹叶,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,响声被雾吞掉一半,闷闷的。
虞迟檐站在竹林边上,嘴里含着那片银杏叶。
叶片已经软了,麻意从舌头蔓延到整个口腔,然后往下走,走到胸腔,胃,四肢。
她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,像一层膜,把雾和湿气隔在外面。
韩以站在她旁边,看着竹林深处。
他的视线穿过竹竿缝隙,定在某个方向。
“三块石头,品字形。潭在石头中间。往北走,大概两百步。”
虞迟檐迈步往里走。
竹子越来越密,竿子越来越粗,有的竹竿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蹭过她的袖子。
走到大概一百五十步的时候,她看见前面有光。
那种光不是日光,是水面反射出来的冷光,从竹叶缝隙里透过来,幽幽的,带一点绿色。
再走五十步,竹林突然开阔。
一片空地,三块巨石成品字形排列,每块石头都有两人高,石面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。
石头中间是一汪潭水。
潭不大,直径也就三四米,但深,水色墨绿,看不见底。
水面平静,像一块墨玉嵌在地里。
虞迟檐走到潭边蹲下来。
潭水离地面大概半尺,水面映着她的脸,模糊的轮廓。
她把那片银杏叶从嘴里吐出来,叶片已经褪色了,从墨绿变成灰白,薄得像一层纸,但还没碎。
“这水碰不得?”虞迟檐问。
韩以蹲在她旁边,伸手往潭水里探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水面,指尖就冒出一股黑烟,皮肉“滋滋”响。
他缩回手,手指尖焦黑了一截。
“碰不得。”韩以说,“黑火残气还在水里。”
“那怎么下去?”
“你是守碑人。”韩以说,“碑心在潭底埋了三百年,你的魂认得你的碑。你把手伸进去,碑心会自己来找你。”
虞迟檐看着潭水。
墨绿色的水面映着她模糊的脸,和韩以蹲在旁边那截焦黑的手指。
她把手伸出去,掌心朝下,悬在潭水上方。
掌心那道焦黑的伤口还在,黑色纹路已经爬到手腕上面了。
“我要是被毒死了呢?”
“你不会。”韩以说,“你是守碑人,碑心不认别人。”
虞迟檐把手按进潭水里。
冰。
刺骨的冰。
水漫过她的手腕,手掌,手指,像有无数根针从皮肤往里扎。
她咬紧牙关,感觉手掌在潭水里触到了什么——硬的,粗糙的,像石头。
她用手指摸索,摸到一块巴掌大的石片,边缘锋利,表面有刻痕。
碑心。
她把那块石片攥住,往上提。
潭水突然翻滚起来,墨绿色变成黑色,从水底往上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水面“咕嘟咕嘟”冒泡,黑水翻涌着往潭边扑。
虞迟檐攥着碑心,拼命把手往回抽,但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手腕。
冰冷的手指,从潭水底下伸上来,五根手指攥住她的手腕,往水底下拉。
“韩以!”
韩以已经动了。
他左手探入袖口,抽出一根黑色的绳子——就是之前从尸体胸腔里拽出来的那种缚魂结——他把绳子往潭水里一甩,绳子像蛇一样钻进水里,缠住那只攥着虞迟檐手腕的手。
韩以往后一扯,那只手松开了。
虞迟檐猛地把手抽出来,碑心攥在掌心里,手背上多了五道青紫色的指印。
潭水恢复平静,黑水沉下去,墨绿色重新浮上来。
水面映着虞迟檐的脸,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碑心。
石片粗糙,边缘锋利,表面刻着一个字——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古字,笔画盘曲,像一条蛇盘着。
但那个字在发烫,烫得她掌心那道焦黑伤口又开始冒烟。
“第一块。”韩以把那根缚魂结收回袖口,“上面刻的是第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名字。你只需要把碑心带回英雄冢,埋在原来的位置。”
虞迟檐把碑心收进内袋,和镇祟铃放在一起。
碑心贴到铃铛的瞬间,铃铛响了一声——很短,很轻,但响得清清楚楚。
那三十三道低鸣里,有一道突然拔高了,像有人在哭,哭到一半被掐断了。
然后安静下来,少了一道。
三十三道变成三十二道。
虞迟檐愣了一瞬。
“少了一道。”
韩以看着她。
“碑心归位,一个魂安息。剩下的三十二道还在你身上。”
“三十三块碑心,我要下三十三次潭?”
“三十三块碑心不在同一个地方。”韩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“每块碑心埋在不同的地方。这一块在潭底,下一块可能在别处。”
虞迟檐看着手里的碑心。
石片上那个古字还在发烫,烫得她胸口一阵一阵地跳。
她把碑心塞好,拉上外套拉链。
“下一块在哪?”
“你身上的魂会告诉你。”韩以说,“三十三道低鸣,哪一道最响,就是下一块碑心的方向。你听。”
虞迟檐闭上眼。
三十三道——现在是三十二道低鸣,在胸腔里嗡嗡响。
她仔细分辨,有一道声音比其他的更清楚,更急,像是指南针的针尖在疯狂转。
那道声音来自西边。
“西边。”
韩以点头。
“那就往西走。”
虞迟檐睁开眼,往竹林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她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韩以没跟上来。
她回头,看见韩以站在潭边,看着那汪墨绿色的水,背影笔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竹竿。
“你不走?”
“你先走。”韩以说,“我马上来。”
虞迟檐看了他两秒。
“你认识这块碑心上的那个人?”
韩以没回头。
“认识。”
“谁?”
沉默。
竹林里的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
韩以的背影在雾里像是一块石头,硬邦邦的,不肯动。
“我前世的师父。”韩以说,“教我守碑的人。你让我走的那天,他替我挡了黑火。”
虞迟檐没再问。
她转过身,往竹林外面走。
身后的雾越来越浓,把潭水,三块石头,韩以的背影都吞掉了。
她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她没回头。
走出竹林,天已经亮了。
雾散了一半,山下的城市在晨光里露出轮廓,灰蒙蒙的一片屋顶。
虞迟檐站在山腰上,从内袋里摸出碑心。
石片在晨光下显得更粗糙了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一整块碑上硬生生敲下来的。
那个古字刻得很深,笔画里嵌着黑色的东西,像是干涸的血。
她攥着碑心,往山下走。
胸腔里那道最响的低鸣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,往西,往西,往西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还是那个节奏,不紧不慢,跟她保持固定的距离。
虞迟檐没回头。
“韩以。”
脚步声没停。
“你师父叫什么名字?”
身后的人沉默了几步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虞迟檐攥着碑心的手指紧了紧。
石头硌着掌心,那道焦黑的伤口被压得发疼。
她没再问,继续往西走。
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,不远不近,像一条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