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尸间里冷得她牙齿开始打颤,手心里的铃还在烫,一冷一热,她整个人像被扯成两半。
她看着韩以,看着这个从雾里钻出来的,说自己叫什么镇祟司巡夜的家伙,看着他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。
“我要是不找呢?”
“那三十三个怨魂会一直附在你身上。”韩以说,“一天比一天重,一天比一天疯。七天之后,你会从这栋楼顶跳下去,和台上这位一样。”
虞迟檐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掌心,铃铛烫出的伤口焦黑一片,但焦黑的皮肉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仔细看,是极细极细的黑色纹路,从伤口边缘往手腕方向蔓延,像树根在皮肤底下生长。
“三天。”韩以说,“你最多有三天。三天之内找不到第一块碑,这缚魂纹就会爬到心口。到了心口,就来不及了。”
虞迟檐攥紧了铃。
滚烫的金属贴着她焦黑的掌心,疼,但疼让她清醒。
“第一块碑在哪?”
韩以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面向停尸间的门。
夜雾还在翻涌,把门框都淹没了,外面走廊的灯光一点也透不进来。
“你认识一个叫镜不语的人吗?”
虞迟檐愣了一下。
“镜不语?那个开茶馆的?”
“城西,青石巷,镜园。”韩以说,“他有一杯茶,能照见前世。第一座碑的线索,就在那杯茶里。”
他往雾里走了一步,半个身子没入雾中。
“铃不要离手。响了就摇,摇到百声,鬼门全开,到时候你不想找也得找。”
“你等等——”
虞迟檐伸手想拽他,但手指穿过雾,穿过他的袖子,什么都没抓住。
韩以的身影融进雾里,像墨滴进水里,散开,淡去。
夜雾也跟着退潮,从门缝,窗缝,墙角裂缝里退出去,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来过。
日光灯重新亮了,那根坏的还在闪。
停尸间里只剩下虞迟檐一个人,和台上那具碎了半张脸的尸体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铃。
青白色的光已经暗了,铃身恢复了黄铜的旧色,像是几百年的老物件。
但她掌心的伤口还在,焦黑的皮肉,蔓延的黑色纹路,和那三十三道若有若无的低鸣。
虞迟檐把铃塞进自己外套内袋,贴着心口。
金属冰凉,像是从来没烫过。
她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。
“你到底是自杀,还是被人杀的?”
尸体不会回答。
但她内袋里的铃,轻轻震了一下。
虞迟檐没再停留。
她推开停尸间的门,走廊里日光灯惨白,空气里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呛鼻。
她走过长长的走廊,下楼梯,推开殡仪馆后门。
凌晨三点的贵阳,雾大得看不见十步以外。
她站在后门的台阶上,冷风灌进领口,她打了个哆嗦。
青石巷,镜园。
镜不语。
虞迟檐摸出手机,打开地图。
青石巷在她现在位置往西,走路大概四十分钟。
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往西走。
走了不到一百米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跟得很稳,不紧不慢。
她回头,雾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韩以?”
没人应。
但脚步声停了。
虞迟檐站着等了半分钟。
脚步声没再响。
她转过身继续走,走了十几步,脚步声又响了,还是那个距离,还是那个节奏。
她没再回头。
……
青石巷在城西老城区,巷子窄,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,墙皮剥落,爬山虎枯了一半。
镜园在巷子最深处,门脸小得不像话,一块老榆木门板,上头用刀刻了两个字——镜园。
没招牌,没灯笼,连个门铃都没有。
虞迟檐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抬手敲门,指节刚碰到门板,门就自己开了。
门轴吱呀一声,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
石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壶,两个白瓷杯。
壶嘴在冒热气。
石凳上坐着一个人。
男人,三十来岁模样,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。
他面前放着一只杯子,杯里的茶汤颜色极深,近乎黑色,表面平静如镜。
“虞迟檐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楚,“你比我想的来得早。”
“镜不语?”
“坐。”
虞迟檐在他对面坐下。
石凳冰凉,她屁股刚沾上去就打了个寒战。
镜不语给她倒了一杯茶,也是那近乎黑色的茶汤。
杯子推到她面前,茶汤表面微微晃动,然后静止。
“喝之前,我先问你一件事。”虞迟檐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韩以说你这杯茶能照见前世。”
“能。”镜不语说,“但你未必想看。”
“我必须看。有人在我身上绑了三十三个怨魂,让我找他们的碑。第一块碑的线索在你这里。”
镜不语端起自己的杯子,抿了一口。
他放下杯子的时候,茶汤表面晃了一下,虞迟檐看见杯底有一个图案闪过去——一座桥,桥底下是水,水里有月亮。
“我的茶照的是你的前世,不是别人的。”镜不语说,“你要找的碑,和你前世有关。你前世,是守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韩以说了,我祖上是守碑人。”
“你前世就是守碑人。”镜不语纠正她,“不是祖上,是你自己。你前世守着英雄冢三十三块碑,后来碑毁了,你死了,魂没散干净,这一世又投了虞家的胎,还是姓虞。”
虞迟檐盯着面前那杯黑色的茶。
茶汤表面开始动了,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荡开涟漪,像有人在杯底扔了一颗石子。
“我喝了这杯茶,能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你前世怎么死的。”镜不语说,“看见碑怎么毁的。看见第一个碑在哪里。”
虞迟檐伸手端杯子。
手指碰到杯壁,茶汤突然剧烈翻滚,黑色褪去,变成血红色,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冲上来,直呛鼻腔。
虞迟檐本能地想缩手,但手指粘在了杯壁上。
镜不语没动。
他坐在对面,看着虞迟檐的眼睛,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,像他杯子里最初的茶汤。
“喝。”
虞迟檐把杯子端起来,凑到嘴边。
茶汤滚烫,她嘴唇刚碰到液面,眼前就炸开了——
一座山。
山不高,但陡,山腰上有一片平地,平地上立着三十三块碑。
青石碑,碑上无字。
碑前跪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一件墨绿色长袍。
那人正在用凿子往碑上刻字,一凿一凿,石屑飞溅。
刻完一块,站起来,走到下一块前面,继续刻。
虞迟檐看见那人的侧脸——自己的脸。
然后火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