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到洞口的藤蔓又长了一截，久到石床上的干草化成了灰。
她看着那些灰，想起自己炼过的那炉丹。
那炉丹早就烧成了灰，和她一样。
她闭上眼。
她觉得自己要散了。
这时候洞口传来脚步声。
“就是这里？”
“就是这里。从前有个散仙住在这里。”
“什么散仙？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村里人叫她彩云娘娘。”
彩云睁开眼。
洞口站着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都穿着粗布衣裳。
男的背着柴刀，女的挎着篮子。
他们走进洞里，四下看了看。
“好破。”
“以前应该挺好的。你看这石床，这蒲团。”
“蒲团上有个坑。有人坐过。”
“嗯。坐了很久。”
他们走到蒲团前。
女的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。
“你说她还在这儿吗？”
“谁？”
“那个彩云娘娘。”
“不知道。应该不在了吧。”
“可我听说有人见过她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奶奶。她说她小时候见过一次。晚上，在庙里。一个穿彩衣的女子站在神像前，一动不动。”
“那是神像吧。”
“不是。我奶奶说神像没动，那个女子动了。”
彩云看着他们。
她想开口说话，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
她的嘴张了张，什么也没有。
女的忽然转过头，看着彩云的方向。
“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冷？”
“山里都冷。”
“不是。就这个方向。”女的伸手指着彩云站的地方，“就这里。特别冷。”
男的走过来，伸手在彩云站的地方挥了挥。
“没什么啊。”
“你感觉不到吗？”
“感觉不到。”
女的站在那儿，看着彩云的方向。
彩云也看着她。
“我觉得她在这儿。”女的说。
“谁？”
“彩云娘娘。”
“别傻了。”
“真的。我觉得她在这儿。她一直在。”
男的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洞口，往外看了看。
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女的又看了一眼彩云站的地方，然后跟着男的走了。
彩云站在洞里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藤蔓后面。
她想：有人信我。
哪怕我什么都没有，还是有人信我。
她忽然觉得身体轻了一些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变得更淡了。
她知道自己快要散了。
但她不害怕。
她想起老道士的话——你是个好人。
她想起那个樵夫的话——保佑保佑那些没杀过人的人。
她想起老妇人的话——善心的仙应该愿意听听老身的话。
她闭上眼。
她觉得自己在往上飘。
飘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，很远很远，像是从岐山方向传来的。
那声音说：
“彩云。”
她睁开眼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裳，面容模糊。
彩云认出来了，是那天在阵外杀她的人。
阐教的。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个空位置。”
“什么空位置？”
“辅神名册上那个空位置。你知道那个名字为什么被划掉吗？”
“因为那个人不该死。”
“对。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彩云看着那人。
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彩云愣住了。
“你本该在十绝阵里死。阵破之前，你就该死。但你没死。你活到了阵破之后。阵破之后死的，不算阵亡，不能上榜。但那个位置，是照你的名字写的。名单早就定好了，你该在阵里死，该上榜。但你活到了阵破之后，名单就作废了。”
“所以那个位置一直空着？”
“对。因为那是你的位置。但你死了，又没死对时候。所以位置空着，名字划掉了。你不在榜上，但榜上有你的位置。”
彩云看着那人。
她想说些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。”那人说，“你不在榜上，但榜上有你的位置。你进不去，但位置一直在那儿。没人能占。”
那人转身要走。
彩云叫住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为什么要杀我？”
那人停住了。
他背对着彩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阵破了。阵破了之后，多活一个截教的人，阐教就少一分面子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我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那个位置一直空着。我看着它空着，心里不舒服。”
那人走了。
彩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榜上有我的位置。”她说，“可我不在榜上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洞口。
藤蔓被风吹开，外面的天很蓝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洞府里打坐的时候，也喜欢看外面的天。
那时候她想着，等修成了正果，就去天上看看。
后来她没去成天上，而是去了封神台。
再后来，她哪儿也没去成，只是在世间飘着。
她飘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知道了一件事：她不在榜上，但榜上有她的位置。
这个位置没人能占，也没人知道是给谁的。
它一直空着，就像她一直飘着。
她闭上眼。
她觉得自己在散开。
散开的时候她听到风声，水声，还有远处庙里传来的钟声。
那钟声很轻，像是有人在敲，又像是有人在喊。
她想起那个老妇人。
老妇人喊她“彩云娘娘”。
她想起那个樵夫。
樵夫说“你要是真有灵”。
她想起那个年轻女子。
女子说“我觉得她在这儿”。
她睁开眼。
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庙前。
庙很小，只有一间屋子。
里面供着一尊神像，神像是个女子，手里捧着一朵云彩。
底座上刻着一行字：彩云仙子之位。
庙里有人。
一个老妇人，挎着篮子，篮子里装着几样供品。
她颤巍巍地走进庙里，把供品摆上，点了一炷香，然后跪下来磕头。
“彩云娘娘，老身又来了。”
彩云站在老妇人面前，低头看她。
“老身那个儿子，前些日子从军去了。老身拦不住，只能求您保佑他平安回来。老身听说您是位善心的仙，从没杀过人。老身想着，善心的仙应该愿意听听老身的话。”
彩云张了张嘴。
这一次，她发出了声音。
“我听着。”
老妇人没听见。
她磕了三个头，颤巍巍地走了。
彩云站在庙里，看着那炷香慢慢烧。
香烧了一半，熄了。
彩云伸手去扶那炷香。
这一次，她的手碰到了香。
她把香扶正，看着它继续烧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是实的。
她抬起头。
庙外，天很蓝。
她走出庙门，站在阳光下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的。
她想起那个空位置。
那个位置还在岐山，还在封神榜上，还空着。
没人能占。
她也不去占。
她有这座庙。
她站在庙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是青的，水是绿的。
和她从前修行的洞府一样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有个归处了。”
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。
彩色的衣角，像一朵云。
她转过身，走回庙里。
庙很小，但她住得下。
【第七卷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