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要是真有灵，就保佑保佑那些没杀过人的人。他们比杀过人的更需要保佑。”
樵夫走了。
彩云站在庙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
她想起自己拦过的那个人，想起老妇人的儿子，想起那些在十绝阵里死去的师兄弟。
他们杀过人吗？
杀过的都上了封神榜，没杀过的，像她，连个位置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回岐山看看。
她飘了很远的路，回到岐山。
封神台还在，但台下已经没人了。
台子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守台的小神在打瞌睡。
彩云飘到台下，抬头看。
台上供着封神榜，榜上的名字密密麻麻，她看不清。
她飘上去，凑近看。
三百六十五个名字，一个个看过去。
她不认识几个，认识的都不在上面——不，有几个认识的，比如云霄，赵公明。
他们都在上面。
她看到了云霄的名字，后面写着“感应随世仙姑”。
赵公明的名字后面写着“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”。
都是大名字，大位置。
她继续找。
找自己的名字。
没有。
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没有。
她退下来，站在台下。
守台的小神醒了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彩云没说话。
“都说了没你的位置。走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彩云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听说有个空位置。”
小神愣了一下：“什么空位置？”
“辅神的空位置。名册上划掉了一个名字，但位置还在。”
小神皱起眉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两个阐教的弟子。”
小神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个位置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那是给谁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给你的。”
小神不再理她，转身走了。
彩云站在台下，看着那个小神的背影。
她想起那个樵夫的话——你要是真有灵，就保佑保佑那些没杀过人的人。
她没灵。
她连个位置都没有。
她拿什么保佑？
她离开了岐山。
这次她飘得更远。
她飘过大海，飘过群山，飘到一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她看到很多神，有的坐在庙里享香火，有的在路上奔波办差。
她看到有的神在吵架，有的神在喝酒。
她看到有的神什么也不做，只是坐在那里发呆。
她想：这些神，和我有什么不一样？
她继续飘。
有一天她飘到一座很高的山上，山顶有一座道观。
道观里有个老道士在打坐。
彩云飘进去，停在老道士面前。
老道士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彩云看着他，忽然听到他开口说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
彩云一惊：“你看得见我？”
“看不见。”老道士说，“但我知道你来了。你身上的阴气很重。”
“我是魂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是那个彩云仙子。”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道士睁开眼，看着前方——准确地说，看着彩云的方向，“但我知道你的事。封神榜上没你的名字，你在四处游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有人跟我说过。”
“谁？”
老道士没回答。
他起身，走到香炉前，点了一炷香。
“你在这里歇歇吧。我这儿没什么香火，但好歹有个屋顶。”
彩云在道观里待了一段时间。
老道士每天打坐，念经，偶尔跟她说几句话。
他告诉她一些事：封神榜是怎么定的，谁在上面，谁不在。
他说封神榜是元始天尊定的，名单早就写好了。
彩云不在名单上，是因为她没死对时候。
“什么叫没死对时候？”
“你死的时候，十绝阵已经破了。阵破了，死的人就不算阵中亡魂。不算阵中亡魂，就不在封神榜上。”
“可我是在阵破之后死的。”
“对。所以没你的位置。”
彩云沉默了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那个空位置呢？”
“什么空位置？”
“辅神的名册上有个空位置。名字被划掉了，但位置还在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知道那个名字为什么被划掉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那个人不该死。他本该活着，但他死了。他死了，位置就空了。那个位置是留给他的，但他回不来了。所以位置一直空着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没关系。”老道士说，“但你一直在找那个位置。你找了很久。”
彩云没说话。
她确实找了很久。
但她找的不是那个位置，她找的是一个答案。
为什么她遵天命参战，因乱世身死，魂魄归台，符合一切封神条件，却最终被彻底遗忘。
老道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。
“你觉得自己冤枉。”
“我不冤枉。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老道士说，“世上的事，不是每件都有为什么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？”
“你算一个好人。”
彩云笑了。
她很久没笑了，笑起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好人有什么用？”
“没用。”老道士说，“但你是个好人。”
彩云在道观里待了很久。
老道士死了，她又飘走了。
……
彩云飘了很多年。
她飘过无数座山，无数条河，无数座城。
她看到世间变了又变，有的神换了位置，有的庙塌了又修。
她看到那个小庙还在，只是更破了，神像上的彩漆掉了大半，底座上的字也模糊了。
但还有人去上香。
那个老妇人早就不在了，换成了她的儿媳，她的孙女。
她们还是叫她“彩云娘娘”，还是求她保佑家人平安。
彩云有时候会想：她们求了我这么多年，我什么都没做。
我连一炷香都添不了。
但她们还是求。
她们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做，她们只知道她是个善心的仙。
有一天，彩云飘到一个地方。
那地方她没来过，但看着眼熟。
她停下来，往四周看了看。
山是青的，水是绿的，和她从前修行的洞府很像。
她往山里走，走了很久，走到一个洞口。
洞口很小，被藤蔓遮住了。
她拨开藤蔓——不，她的手穿了过去。
她飘进去。
洞里面很干净。
有人住过。
角落里有一张石床，床上铺着干草。
石床旁边有个蒲团，蒲团上有个凹陷。
她看着那个凹陷，忽然想起来，这是她的蒲团。
她从前坐在上面打坐。
她飘过去，坐在蒲团上方。
她还是坐不住，只是虚虚地浮着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是透明的，但似乎比从前淡了一些。
她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——魂魄在世间待久了，会慢慢消散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。
她坐在那里，看着洞口的藤蔓被风吹动。
她想：也许这就是我的归处。
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，一个没人记得的地方。
她坐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