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云在岐山脚下站了三天。
三天里她看到很多魂来来往往。
有的一来就领了神位,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有的在台下等了许久,最后还是领到了,哪怕只是个看门的小神。
三天里她没有看到一个像她这样的——领不到神位,也无处可去。
第四天她离开了岐山。
她不知道该往哪走,只是随意挑了个方向,慢慢飘。
飘的时候她发现魂魄不需要吃饭,不需要睡觉。
她省了很多麻烦,但也少了很多事做。
她只能飘。
飘过一座山时她认出来了,是她从前修行的洞府所在。
她停下来,往洞府的方向飘过去。
到了洞口,她闻到一股焦味。
炉子里的丹早就烧成了灰,把炉子也烧裂了。
洞府里落了一层灰,角落里结了蛛网。
她的蒲团还在,上面的凹陷还是她坐出来的形状。
她看着蒲团,想坐上去。
但她是虚的,坐不上去。
她试着伸手去摸蒲团,手穿了过去。
她在洞府里待了几天。
每天试着碰这个,摸那个,什么都碰不到。
后来她放弃了,从洞府里出来,继续飘。
她飘到一座城的上空。
城里人多,熙熙攘攘的。
她低头看那些人,那些人抬头看天,看不到她。
她在城上飘了几圈,看到有人烧香,有人拜神。
她凑过去看,那人拜的是个财神,庙里供着神像,神像上写着名字。
她想起自己没有名字——不,她有过名字,但没人记得了。
她的名字只存在于过去,存在于师尊传道的时候,师姐喊她的时候,赵公明问她的时候。
现在那些人死的死,散的散,没人喊她了。
她继续飘。
飘了很久,久到她记不清日子。
有一天她飘到一座山头,听见有人说话。
是两个道士,穿着阐教的衣裳,坐在一块石头上聊天。
“你听说了吗?封神榜上有个位置空着。”
“空着?三百六十五个位置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,怎么会空着?”
“不是那三百六十五个,是下面的辅神。辅神数量不定,据说有一个位置一直没人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人知道。名册上有个名字被划掉了,但那个位置还在。也不知道是留给谁的。”
彩云停在半空,低头看着那两个道士。
她想开口问,但她是魂,声音传不到活人耳朵里。
她只能听。
“有人说是给截教那个彩云留的。”
“彩云?哪个彩云?”
“就是十绝阵外围站着的那个。据说她没杀过人,封神台不要她。”
“没杀过人就不要?那算什么道理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名册上没她。那个空位置也不给她。给谁留着,没人知道。”
两个道士聊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彩云飘下来,坐在他们方才坐过的石头上。
她坐不住,只是虚虚地浮在石头上方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还是透明的。
她想起那个空位置——如果真是留给她的,为什么不给她?
如果不是留给她的,那又是留给谁的?
她想不通。
想不通就不想了。
她起身,继续飘。
又飘了不知多久,她飘到一座小庙前。
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里面供着一尊神像。
神像是个女子,手里捧着一朵云彩。
彩云凑近看,神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:彩云仙子之位。
她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神像。
神像的面容模糊,显然不是照着她刻的,只是随便雕了个女子模样。
但底座上的字明明白白。
有人给她立了庙。
她四下看了看。
庙里很干净,香炉里插着几根燃了一半的香,供桌上摆着几个野果。
显然有人常来。
她等着,等那个常来的人。
等了几天,来了一个老妇人。
老妇人挎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样供品。
她颤巍巍地走进庙里,把供品摆上,点了一炷香,然后跪下来磕头。
“彩云娘娘,老身又来了。”
彩云站在老妇人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老身那个儿子,前些日子从军去了。老身拦不住,只能求您保佑他平安回来。老身听说您是位善心的仙,从没杀过人。老身想着,善心的仙应该愿意听听老身的话。”
彩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老身也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。这庙是村里人凑钱修的,说是从前有个仙人在这一带显过灵。老身不知道是不是您,但老身就认您了。您要是听得见,就保佑保佑老身那个儿子吧。他不该去打仗的,他才十七。”
老妇人磕了三个头,颤巍巍地走了。
彩云站在庙里,看着那炷香慢慢烧。
香烧了一半,熄了。
老妇人忘了添香。
彩云伸手去扶那炷香,手穿了过去。
她收回手,站在香炉前,看着那半炷熄灭的香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十绝阵外围站着的时候,也没有杀过人。
她只拦人,不杀人。
她拦过的那个人,后来跑了。
她不知道那人后来有没有再去打仗,有没有死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拦的那一下,到底是救了人,还是害了人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,看着一炷熄灭的香,和一个老妇人磕过的头。
……
彩云在那座小庙里住了下来。
说是住,其实是每天飘在庙里,看人来人往。
庙很小,来的人也不多。
除了那个老妇人,还有几个村里的妇人,偶尔来求个平安,求个丰收。
她们都叫她“彩云娘娘”,但她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她们只是照着传说里那个“善心的仙人”的样子,塑了尊神像,立了座庙,然后就把她忘了。
彩云倒不介意。
有人记得她,总比没人记得好。
她每天看那些妇人磕头,听她们念叨家里的事。
谁家的儿子病了,谁家的田旱了,谁家的丈夫赌钱输了。
她听着,什么也做不了,只是听。
有时候她想,如果她还活着,也许能帮上一点忙。
但她死了。
她什么都碰不到。
有一天庙里来了个年轻男子。
那男子穿着粗布衣裳,背着一把柴刀,显然是山里的樵夫。
他进了庙,没跪,只是站在神像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就是那个彩云仙子?”他问。
彩云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我听村里人说,你是个善心的仙,从没杀过人。”樵夫笑了一下,“可这世道,善心的仙有什么用?我爹就是善心人,去年被征去打仗,死在路上了。善心人死得快。”
彩云听着。
“我不信神。”樵夫说,“我来就是想看看,一个没杀过人的仙,长什么样。”
他看了神像一会儿,摇摇头,“也就这样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