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姐,你不该来。”
云霄站在飞云之上,脚下的海水翻涌成墨色。
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落进彩云耳朵里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。
彩云抬头看她,手里还攥着那枚师姐传讯用的玉符。
玉符上裂了一道纹,方才传来讯息时用力过猛,震裂的。
“你传讯说十绝阵缺人。”彩云说。
“缺的是能杀人的。不是你这种连蝼蚁都不肯踩的。”
“我不杀人。”
云霄闭了闭眼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来站个位置。师姐,你们摆阵,我在阵外守着,有人闯阵我便拦,不杀不伤,只拦。”
云霄没再说话。
她转身往西走,彩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那面截教的旗子在远处若隐若现。
到了营地,赵公明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磨他的金蛟剪。
见了彩云,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彩云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站外围?”
“嗯。”
赵公明点点头,低头继续磨剪子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外围也好。外围活下来的多。”
彩云没接话。
她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随身带的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送。
她的洞府里还有半炉没炼完的丹,走的时候火都没熄。
她想着等这边事了了回去接着炼。
事情应该不会太久。
阐教那些人——她没见过,但听师姐说过,都是些讲道理的。
讲道理,那就不会赶尽杀绝。
她来帮个忙,走个过场,然后回去。
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浅。
半夜听见有人在帐外说话,是同门的几个弟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彩云师姐怎么也来了?她那个修为,站外围都勉强。”
“你不知道?云霄师姐传讯的时候没跟她说清楚。说缺人,她就来了。”
“她那个人……唉,心太软。当初师尊传道,她连经文里写的诛杀妖魔都觉得残忍,问师尊能不能只镇压不杀。师尊没理她。”
“这种性子修什么道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截教什么人都收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彩云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第二天她见到了闻仲。
闻太师骑在墨麒麟上,身后跟着一队人马,浩浩荡荡地往阵前走。
他路过彩云身边时勒住了缰绳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截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修为?”
“散仙。”
闻仲没再问,催动墨麒麟走了。
彩云听到他身后有人小声说:“散仙也来凑热闹。”
声音不大,刚好让她听见。
她没回头,只是把腰间的佩剑正了正。
那剑她从来没用过,剑鞘上都落了灰。
她用手指头抹了抹,抹掉一层细灰。
十绝阵开阵那日,她站在最外围,离阵眼很远。
远处雷声滚滚,天被劈成两半,半边火烧似的红,半边墨一样的黑。
她攥着剑柄,手心出了汗。
有人从阵里冲出来,她拔剑去挡。
来者看了她一眼,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。
她追了两步,停住了。
那人跑了。
她心想:也行。
后来又有人冲出来,她又去挡。
这回那人没跑,跟她过了两招。
她只守不攻,那人打了一阵觉得没意思,也走了。
她在阵外站了三天三夜。
期间听到阵里传来惨叫声,喊杀声,还有不知什么人念咒的声音。
她没进去。
她答应过师姐,只站外围。
第四天,她看到云霄从阵里出来。
云霄身上全是血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师姐——”
“你别过来。”云霄抬起手,“我没事。阵破了。”
“破了?”
“破了。十绝阵没了。公明……公明死了。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弟,都没了。”
彩云站在原地,手里的剑往下垂。
云霄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“你倒好。站外围的,一根头发都没掉。”
“师姐——”
“我传讯给你的时候,没想着你会来。”云霄说,“你来了。我该谢谢你。但你回去吧,这儿的事完了。”
彩云看着云霄转身走了。
她想问那些死了的师兄弟魂归何处,但云霄没给她机会问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剑收回鞘里。
剑上沾了点灰,她拿袖子擦了擦。
她往回走。
走了没多久,天忽然暗了。
她抬头,看到天上裂开一道口子,无数光点从裂缝里涌出来,往某个方向飞。
她认得那些光点,是魂魄。
她想起师尊讲过,封神台在岐山,人死后魂魄会飞往那里,等候封神。
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那些魂里有几个她认识,是刚才死去的师兄弟。
她对着那些光点拱了拱手,算作送行。
然后她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身后传来破风声。
她还没来得及回头,后心一凉。
她低头,看到一截剑尖从自己胸前透出来。
剑上沾着血,是她自己的血。
那血的颜色很深,深到发黑。
“……谁?”
身后没人回答。
剑尖抽回去了。
她往前踉跄了两步,跪倒在地。
她想转头看看是谁,但脖子已经使不上力了。
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模糊之前她想到两件事:一是那炉丹真的没熄火,二是她自己也要去封神台了。
她闭上眼。
魂魄从身体里浮起来的时候,她看到自己倒下的地方有一片衣角。
衣角是玄色的,阐教的人常穿的颜色。
她没来得及想更多。
一股力量牵引着她,往岐山的方向飞。
飞的时候她看到身边还有许多魂魄,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。
有一个只剩半边脸的魂冲她笑了笑,她没笑。
她往封神台飞。
飞了不知道多久,她落在一座高台下。
台子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。
台下站满了魂,密密麻麻的,望不到边。
她找了个角落站着,等了很久。
有人在她前面领了神位,走了。
又有人领了神位,走了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。
她跟着挪,不急。
她想着总会有个位置的。
终于轮到她了。
台上的人低头看了看名册,翻了几页,又翻了几页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彩云。”
“哪个彩云?”
“截教散仙,彩云。”
那人又翻了一阵,把名册合上了。
“没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。你不在封神榜上。”
彩云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台上的人已经挥手让她走开。
后面的魂挤上来,把她挤到一边。
她站在台下,看着那些领了神位的魂一个个离开。
有的欢喜,有的平静。
她看着,直到台下只剩她一个。
她抬头看那座台子,台子太高了,高得让人头晕。
她想再上去问一次,但脚抬不起来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是虚的,半透明的。
她已经死了。
可她无处可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