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雉鸡精来了。
她是翻墙进来的,羽毛领子上沾着泥,脸上有泪痕。
一进门就扑过来,抱住琵琶精。
“姐姐!九尾姐姐被姜子牙盯上了!他说要杀她!”
琵琶精拍着她的背,问:“她做了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挖了比干的心。”
琵琶精的手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纣王要杀比干,九尾姐姐说,比干有七窍玲珑心,吃了能延寿。纣王就……就……”
“就挖了?”
雉鸡精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琵琶精推开她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阳光很亮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姐姐?”
“我去找她。”
“你去找她?你自身都难保!”
“我自身难保,也要去。”琵琶精回头,看着雉鸡精,“她挖了比干的心,姜子牙不会放过她。我去求情。”
“求情?你跟姜子牙求情?”
“我试过了。他放过我一次,也许能放过第二次。”
雉鸡精拽住她的袖子:“你疯了!你求情,就是承认你跟九尾姐姐是一伙的!姜子牙会连你一起杀!”
琵琶精低头看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像刚从坟里爬出来。
“那就一起杀。”
她推开雉鸡精的手,走了出去。
雉鸡精瘫坐在地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,忽然想起轩辕坟里那个敲石板的背影。
敲了千年,敲到最后,连块碑都没留下。
琵琶精没找到姜子牙。
她找到的是九尾狐。
九尾狐在宫里,坐在纣王身边,手里拿着一个玉杯,杯里盛着酒,酒里泡着一颗心。
那颗心还在跳,跳得玉杯嗡嗡响。
琵琶精站在殿外,看着那颗心,腿软了。
她扶着门框,喊了一声:“姐姐。”
九尾狐抬头,看见她,脸色变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九尾狐笑了。
她笑得很大声,笑得纣王都侧目。
笑完了,她把玉杯放下,走到殿门口,站在琵琶精面前。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“回轩辕坟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九尾狐抬手,指着殿内,“你看见那颗心了吗?那是比干的心。我挖的。姜子牙不会放过我,女娲娘娘也不会。我回不去了。”
“那你就等死?”
“我在等封神。”九尾狐低声说,“封神台上,总有我一个位置。”
琵琶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殿外,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得她浑身发烫。
她想起千年前化形那天,第一次看见太阳,也是这么烫。
她走回城南,走回那间破宅子,坐在草席上,抱着琴。
她想弹一曲,可手指不听使唤,弹出来的音全是散的。
她想起女娲娘娘的旨意。
那道旨意降下时,她跪在轩辕坟前,听见娘娘的声音从天上传来。
娘娘说:“三妖听令:隐其妖形,托身宫院,惑乱君心。”
她当时想,我不惑乱君心,我只想活着。
现在,活着成了最奢侈的事。
姜子牙找上门,是三天后。
那天她正在弹琴,弹的是轩辕坟里那首无名曲。
弹到一半,门被踹开,姜子牙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二十个壮汉。
“玉石琵琶精,你可知罪?”
她停了琴,抬头看他。
“我何罪之有?”
“你与九尾狐同谋,祸乱朝纲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入朝歌,却不奉旨;你见九尾狐,却不劝阻。这就是同谋。”
琵琶精站起来,把琴放在草席上,整了整衣裳。
她看着姜子牙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,我是同谋。”
姜子牙愣了一下。
“我入朝歌,是奉了女娲娘娘的旨意。我不害人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见九尾狐,是念千年姐妹之情。你要杀我,我无话可说。但你要说我是同谋,我不认。”
“那你认什么?”
“我认命。”
姜子牙抬手,三昧真火从掌心涌出,火苗舔着空气,发出嘶嘶的响声。
琵琶精看着那团火,忽然想起轩辕坟里的寒泉。
她想起寒泉泡在身上的感觉,冷得刺骨,可她觉得暖和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别烧我的琴。”
姜子牙没说话。
火扑过来,烧在她身上。
她倒在地上,十指抠进土里,指甲翻卷,没喊一声。
火光中,她的眼睛仍睁着,望着天。
天很蓝,像轩辕坟外那片天。
她想起千年前化形那天,也是这样的蓝天。
她跪在坟前,对着女娲娘娘的牌位磕了三个头,发誓此生不害人。
她没害过人。
火灭了。
地上剩一滩灰,风一吹,散了。
姜子牙站了一会儿,对左右说:“埋了吧。”
左右问:“埋哪儿?”
“随便。”
没人埋。
灰散在城南的土路上,被来往的车马碾进泥里。
过了几天,连泥都被铲走,铺了新路。
九尾狐在宫里听说这事,手里的玉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
“谁?”
“姜子牙。”
她沉默半晌,突然笑了:“也好,省得我动手。”
雉鸡精站在她身后,羽毛一抖:“姐姐,她……到底没害过人。”
“没害过人?”九尾狐拾起一片玉碎,对着光照了照,“她最大的害,就是长了一张良善的脸。这世道,善良就是罪。”
雉鸡精没再说话。
她想起轩辕坟里那个敲石板的背影,敲了千年,敲到最后,连块碑都没留下。
……
封神台上,姜子牙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。
九尾狐被斩,雉鸡精被擒,各归其位。
他翻着封神榜,翻到最后一页,手停了一下。
“玉石琵琶精……姜氏。”
旁边人问:“封什么?”
姜子牙想了很久。
“不封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她没作恶,也没立功。榜上无名。”
他把榜合上,抬头看天。
天还是那片天,蓝得没心没肺。
“就叫她……琵琶空烬吧。”
没人听懂。
他也不解释,转身下了封神台,走了。
那之后,朝歌城南的土路上,偶尔有人夜里听见琴声。
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,像一个人在敲石板,敲了千年,还在敲。
有人说是鬼。
有人说是精。
没人去看。
因为那条路,早被铲平了,铺了新砖,人来人往,踩得干干净净。
多年后,一个打更的老头在城南迷了路。
他走进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间破宅子,门开着,里头有光。
他探头望了一眼,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草席上,抱着一张黑琴,手指虚按,弹得无声。
“姑娘?”他喊了一声。
女子抬头,脸很淡,淡得像坟头落了一层薄霜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”
“往东走,走到头,就是大街。”
老头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问:“姑娘,你一个人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害怕?”
女子笑了。
她笑得极淡,淡得像坟头落了一层薄霜。
“不怕。这儿是我的坟。”
老头打了个寒颤,快步走了。
走出巷子,回头一看,那间破宅子不见了,只剩一堵墙,墙上爬满枯藤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墙也没了,只剩一片荒地。
荒地上有几棵老树,树上停着乌鸦,乌鸦看见他,也不怕,歪头看他。
他想起一个传说,说城南有个琵琶精,被姜子牙烧死了,魂无归处,还在原地打转。
他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
他对着荒地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听见背后有琴声,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,像一个人在敲石板,敲了千年,还在敲。
他没回头。
因为那条路,早被铲平了,铺了新砖,人来人往,踩得干干净净。
后来,有个书生路过朝歌,在城南的茶棚里歇脚。
茶棚老板是个老太太,瞎了眼,却能听出琴声。
书生问她:“老人家,你听过琵琶精吗?”
老太太笑了:“什么琵琶精?那是琵琶空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空烬,就是烧完了,什么都没剩。”
“那你还听得见琴声?”
老太太指指自己的耳朵:“我瞎了十年,耳朵灵。那琴声啊,一直在。就在城南的土路上,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。像是在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,我没害过人。”
书生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姜子牙呢?他封了那么多神,为什么独独不封她?”
老太太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不知道该封她什么。封她作恶?她没作恶。封她立功?她没立功。封她无辜?封神榜上,没有『无辜』这一位。”
“那她就白死了?”
“没白死。”老太太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“她死了,可她还在弹琴。那些作恶的,封了神,可没人记得他们。她没封神,可有人记得她。”
“谁记得?”
老太太指指自己的心口:“我。你。还有那些夜里听见琴声的人。”
书生没再说话。
他付了茶钱,走出茶棚,站在城南的土路上。
路很宽,人来人往,踩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听见,只听见风过树梢的声音。
他摇摇头,走了。
可就在他走远之后,风停了。
风停了,琴声响起来。
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,像一个人在敲石板,敲了千年,还在敲。
没人听见。
可琴声还在。
【第六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