琵琶精入朝歌那天,没走正门。
她走的是城南的水路,搭一条渔船,船夫是个哑巴,收了她的铜板,把她送到岸边。
她上岸时,天刚蒙蒙亮,城门口还没开,几个守卒在打哈欠。
她绕到城墙根,找了一处缺口,钻进去。
缺口不长,但极窄,她侧着身子,蹭了一身土。
出来后,她拍了拍衣裳,往城南走去。
城南是穷人住的地方,巷子窄,屋檐低,晾的衣服滴着水,滴到行人头上。
她找了间空宅子,推门进去,里头一股霉味,墙角结着蛛网,地上有老鼠屎。
她扫了扫,铺了张草席,坐下来。
隔壁住着个瞎眼老太太,听见动静,敲墙问:“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住这儿?这宅子不干净,以前死过人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姑娘,你会弹琴?”
“会。”
“弹一曲吧。我瞎了十年,十年没听人弹琴了。”
琵琶精想了想,抬手虚按,指下无声,却在空中弹了一曲。
那曲子极轻,像风过竹梢,像雨落瓦檐,像一个人坐在坟头,对着天光发呆。
老太太听着听着,哭了。
“姑娘,你这琴里,有坟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坟里来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回去吗?”
琵琶精没答。
她弹完最后一个音,手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
九尾狐派人来找她,是三个月后的事。
来的是个宫女,扮成卖花的,挎着篮子,篮底藏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“入宫见我。”
琵琶精把信烧了,对宫女说:“回她,我不入宫。”
宫女急了:“娘娘说,你不入宫,她就没法子保你。”
“不用她保。”
“姜子牙已经进城了!他见妖就杀!”
琵琶精的手顿了一下。
姜子牙的名字,她在轩辕坟就听过。
昆仑山玉虚宫的弟子,奉元始天尊之命,下山封神。
他手里那根打神鞭,专打不听号令的神仙;他怀里那面杏黄旗,专挡妖邪的遁法。
“他杀他的,我躲我的。”
宫女跺脚走了。
琵琶精关上门,坐在草席上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她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她想起女娲娘娘的旨意。
那道旨意降下时,她跪在轩辕坟前,听见娘娘的声音从天上传来,空灵,遥远,像隔着一千年。
“三妖听令:隐其妖形,托身宫院,惑乱君心,俟武王伐纣,以助成功。毋得残害众生。”
她当时磕头应了,可心里想的是:我不残害众生,我只想活着。
现在,活着成了最难的事。
姜子牙进城第七天,琵琶精出了一趟门。
她去买米。
米铺在城东,要穿过三条街。
她低着头走,贴着墙根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可走到第二条街时,迎面来了一队人,为首的骑着马,白发白须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姜子牙。
琵琶精侧身让到路边,低头看地。
姜子牙的马经过她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她听见马打了个响鼻,然后姜子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抬头。”
她没动。
“我说,抬头。”
她慢慢抬起头。
姜子牙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,照得她无处躲藏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妖?”
“人。”
“人身上没这么重的坟气。”
琵琶精的手攥紧了米袋。
她想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
姜子牙的马又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“你身上没有血腥气。”姜子牙说,“少见。”
他没再说别的,策马走了。
琵琶精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,直到米袋从手里滑落,白米撒了一地。
她蹲下去捡,捡着捡着,手抖得厉害。
旁边一个小孩跑过来,帮她捡。
捡完了,小孩抬头问她:“姐姐,你是妖怪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么白?白得像纸。”
琵琶精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她的手很凉,脸也很凉,像刚从坟里爬出来。
“我病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病?”
“怕光的病。”
小孩信了,跑走了。
琵琶精把米袋抱在怀里,慢慢走回城南。
路上,她想起千年前化形那天,她第一次看见太阳,光太亮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在坟口站了一天,才敢迈出第一步。
现在,她又不敢了。
九尾狐亲自来找她,是又过了半个月。
那天夜里,琵琶精正在弹琴,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
那脚步极轻,像猫踩在瓦上。
她停了琴,站起来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九尾狐站在门口,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照得她九条尾巴的影子铺了一地。
“妹妹,好久不见。”
琵琶精退了一步,退到墙根,背抵着墙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我不来,你就死在这儿了。”九尾狐走进来,尾巴扫过草席,扫过米袋,扫过墙角那摞铜板,“姜子牙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。他不动手,是因为他还没摸清你的底细。”
“我没底细。”
“你有。你是轩辕坟三妖之一,是女娲娘娘派来的。他要是杀了你,就是打女娲娘娘的脸。可他要是找到证据,证明你没按旨意行事,那就是你违旨,他杀你,名正言顺。”
琵琶精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什么证据?”
“你入宫,却不住宫里。你奉旨,却不惑君。这就是证据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入宫。”九尾狐上前一步,伸手摸她的脸,“住到我那儿去,偶尔在纣王面前露个面。不用你说话,不用你害人,只要你在,就够了。”
琵琶精闻到她手上有一股腥味,是血。
她偏头躲开。
“你杀了多少人?”
九尾狐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妹妹,这世道,不是我想杀,是不得不杀。”
“我不杀。”
“你没杀,可你也没救。”
琵琶精抬起头,看着九尾狐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有千年道行,也有千年疲惫。
“我救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只能不害。”
九尾狐收回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姜子牙不会信你的。他见妖就杀,不管你有没有害过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
“等死。”
九尾狐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推开门,月光涌进来,把她卷走了。
……
姜子牙第三次见到琵琶精,是在城南的土路上。
那天她出门打水,井在巷口,她提着木桶,走得很慢。
走到一半,听见马蹄声,抬头一看,姜子牙骑着马,身后跟着四个壮汉,都拿着绳索和符纸。
她没跑。
她把木桶放下,站在路中间,看着姜子牙。
姜子牙勒住马,低头看她。
“你叫玉石琵琶精?”
“是。”
“轩辕坟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女娲娘娘派你入宫,你为何不入?”
琵琶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入了。我住在城南。”
“住在城南,不算入宫。”
“我奉旨,却不害人。这也不算什么?”
姜子牙没答。
他从马上下来,走到她面前,离她三步远。
那四个壮汉围上来,绳索抖开,符纸捏在手里。
“你身上没有杀气。”姜子牙说,“可你身上有妖气。妖气就是罪。”
“谁定的罪?”
“天道。”
琵琶精笑了。
她第一次笑,笑得极淡,淡得像坟头落了一层薄霜。
“天道?”她抬头看天,“天道让女娲娘娘派我入宫,又让你来杀我。天道到底要什么?”
姜子牙没接话。
他抬手,掌心聚起一团火,三昧真火,火苗舔着空气,发出嘶嘶的响声。
琵琶精看着那团火,忽然想起轩辕坟里的寒泉。
那泉水千年不化,冷得刺骨,可她每次泡在里面,都觉得暖和。
因为那是她的坟,她的家。
“我能不能提个要求?”她问。
“说。”
“别烧我的琴。”
姜子牙愣了一下。
他这才注意到,她背后背着一张琴,琴身漆黑,弦是白的,像骨头。
“那是我的命。”她说。
姜子牙沉默了很久。
火在他掌心跳动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最后,他把火收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
四个壮汉愣住了。
其中一个问:“师父?”
“我说,让她走。”
壮汉们让开一条路。
琵琶精提起木桶,慢慢走过去。
经过姜子牙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杀我,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杀你,才会后悔。”
她走了。
走回城南,走回那间破宅子,关上门,把木桶放在地上。
水洒了一半,浸湿了草席。
她坐下来,解下琴,抱在怀里,手指发抖。
她没哭。
她只是抖,从头抖到脚,抖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