轩辕坟的土腥气,千年不散。
玉石琵琶精盘坐在坟底最深处,指下弦音未动,只以骨节轻叩石板,一声,又一声。
那节奏散漫,像檐角滴水,滴了千年也没滴穿底下那块青石。
她身旁的雉鸡精正对着一面破镜贴花黄,镜面裂了,照出的人影分成两半,一半笑,一半怒。
“姐姐,你整日敲这石头,不嫌烦?”
“不烦。”
“女娲娘娘的旨意,你听说了?”
琵琶精指节一顿。
“听说了。”
雉鸡精把镜子一摔,碎片溅到九尾狐的尾尖上。
九尾狐正闭目养神,尾巴一甩,碎片嵌进石壁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!”雉鸡精凑过来,羽毛领子蹭着琵琶精的脸,“九尾姐姐已经应了,明日就去冀州。苏护家的女儿,正好用得上。你呢?”
琵琶精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很淡,淡得像坟头落了一层薄霜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敢违旨?”
“我没说不去。”她站起来,裙摆拂过满地碎镜,“我只是不去冀州。九尾姐姐附身妲己,你跟着入宫便是。我……回我的坟。”
九尾狐终于睁眼。
那双眼睛狭长,里头装着千年道行,也装着千年算计。
“妹妹,女娲娘娘的旨意,是『三妖入宫』。少一个,便是抗命。”
“我入宫,但不惑主。”
雉鸡精笑了,笑得羽毛直颤:“入了宫,由得你?”
琵琶精没接话。
她弯腰拾起一片碎镜,镜中映出她的脸——温婉,柔和,眉目间没有一丝戾气。
她对着镜中那张脸说:“我修的是琴,不是媚术。千年来,我没害过一条命。”
九尾狐缓缓起身,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,像九道暗影。
“你没害过命,可你吃了多少灵果,吸了多少日月精华?这些,都要还的。”
琵琶精的手指收紧,碎镜割破指腹,血珠渗出,落在石板上,瞬间被吸干。
“还便还。”
朝歌的城门比轩辕坟的洞口宽百倍,可琵琶精走进去时,觉得比坟里还闷。
她没跟九尾狐住一处。
九尾狐在宫里搅弄风云,雉鸡精在旁煽风点火,她只在城南一间破宅子里住下,白日弹琴,夜里打坐。
偶尔有路人听见琴声,探头望一眼,只见窗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影子,安安静静。
有人往门缝里塞铜板,她也不拒,也不花,堆在墙角,堆成一摞。
直到那天。
姜子牙进城那天,她本不该出门。
可雉鸡精托人带话,说九尾狐要见她,就在城南柳树下。
她去了,没见到九尾狐,只见到一个白发老头,和几个壮汉。
“妖气。”姜子牙说得平淡,像在说今日有雨。
琵琶精转身就走。
没走两步,后背一热,火烧起来。
那火不是凡火,三昧真火,烧得她皮肉绽开,骨头吱吱作响。
她扑倒在地,十指抠进土里,指甲翻卷,没喊一声。
路边有人围观,指指点点。
“是妖怪!”
“烧死她!”
“妖怪就该烧!”
火光中,她的眼睛仍睁着,望着天。
天很蓝,像轩辕坟外那片天。
她想起千年前化形那天,也是这样的蓝天。
她跪在坟前,对着女娲娘娘的牌位磕了三个头,发誓此生不害人。
姜子牙走上前,低头看她。
“你本可逃。”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烧焦了,发不出声。
她想说,我没逃,是因为我答应了女娲娘娘,不能逃。
可她说不出。
最后,她只吐出半句话:“……我没害……”
火灭了。
地上剩一滩灰,风一吹,散了。
姜子牙站了一会儿,对左右说:“埋了吧。”
左右问:“埋哪儿?”
“随便。”
没人埋。
灰散在城南的土路上,被来往的车马碾进泥里。
过了几天,连泥都被铲走,铺了新路。
九尾狐在宫里听说这事,手里的玉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
“谁?”
“姜子牙。”
她沉默半晌,突然笑了:“也好,省得我动手。”
雉鸡精站在她身后,羽毛一抖:“姐姐,她……到底没害过人。”
“没害过人?”九尾狐拾起一片玉碎,对着光照了照,“她最大的害,就是长了一张良善的脸。这世道,善良就是罪。”
雉鸡精没再说话。
她想起轩辕坟里那个敲石板的背影,敲了千年,敲到最后,连块碑都没留下。
封神台上,姜子牙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。
九尾狐被斩,雉鸡精被擒,各归其位。
他翻着封神榜,翻到最后一页,手停了一下。
“玉石琵琶精……姜氏。”
旁边人问:“封什么?”
姜子牙想了很久。
“不封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她没作恶,也没立功。榜上无名。”
他把榜合上,抬头看天。
天还是那片天,蓝得没心没肺。
“就叫她……琵琶空烬吧。”
没人听懂。
他也不解释,转身下了封神台,走了。
那之后,朝歌城南的土路上,偶尔有人夜里听见琴声。
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,像一个人在敲石板,敲了千年,还在敲。
有人说是鬼。
有人说是精。
没人去看。
因为那条路,早被铲平了,铺了新砖,人来人往,踩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轩辕坟的日子,比朝歌城里好过。
坟底有石桌石凳,有千年不化的寒泉,有一线天光从洞口漏进来,漏成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玉石琵琶精就坐在光带里弹琴,指下无弦,心中有弦。
雉鸡精总来烦她。
“姐姐,你弹的什么?”
“没名字。”
“没名字怎么弹?”
“不用名字,弹给自己听。”
雉鸡精蹲在她对面,双手托腮,羽毛领子乱糟糟的:“九尾姐姐已经去冀州了。她附了苏妲己的身,苏护那个女儿,本来好好的,现在走路都带风。”
“她带她的风。”
“你不急?”
“急什么?”
“女娲娘娘的旨意!三妖入宫,缺一不可。你要是不去,娘娘怪罪下来,我们三个都得死。”
琵琶精的手停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十指纤长,指腹有薄茧,是弹琴磨出来的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,“但我有我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不入宫,也算入局。”
雉鸡精没听懂。
琵琶精也没解释,她起身走到坟口,站在光带里往外看。
坟外是一片荒地,荒地上有几棵老树,树上停着乌鸦,乌鸦看见她,也不怕,歪头看她。
她看了很久,回头对雉鸡精说:“你告诉九尾,我自有安排。让她别管我。”
“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?”
“我打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等她祸乱得差不多了,我去收尸。”
雉鸡精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这话,听着比杀人还狠。”
“我不杀人。”琵琶精坐回石凳,“我只收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