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上中山门大街,往紫金山方向开。
天蒙蒙亮了。
紫金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,像一头伏卧的巨兽。
车子停在中山陵脚下的停车场。
两人下车,沿着一条小路往紫霞湖方向走。
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,松针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林子尽头,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。
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牌是南京的。
“在。”柯峻熙压低声音。
两人绕到楼后。
后门虚掩着,门锁被撬过。
柯峻熙推开门,两人闪进去。
楼里很暗,窗帘都拉着。
一楼没人。
两人沿着楼梯上二楼。
二楼走廊尽头,一扇门半开着。
门缝里透出灯光,还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宋秉烛贴着墙根摸过去,柯峻熙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在门边停住。
里面的人说话声很清晰,是周慕先的声音:
“……名单和地图都在我手里。但柯峻熙没抓到。他受了伤,跑不远。今天之内,必须找到他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周站长,南京站的人已经全部派出去了。但柯峻熙在南京有不少暗桩,我们一动,他们就会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拔暗桩。”周慕先的声音冷下去,“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抓。抓到一个,审一个。审出柯峻熙的下落,就地枪决。”
宋秉烛看了柯峻熙一眼。
柯峻熙的脸色很难看,但没动。
周慕先又说:“沈望之那边,上海那边怎么说?”
“王探长不肯放人。说沈望之是商会的人,没有确凿证据,不能移交。”
“废物。”周慕先骂了一声,“那就先不管沈望之。把名单上的人解决掉,柯峻熙自然会出现。”
宋秉烛听到这里,往后退了一步。
柯峻熙跟着退。
两人退到楼梯口。
“怎么办?”宋秉烛低声问。
“名单在他身上。”柯峻熙说,“地图也在。只要拿到这两样,他就完了。”
“他身边有多少人?”
“至少四个。加上他自己,五个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左臂有伤,打不了。我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对付五个?”
“不是对付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“是引开。你从后门进去,拿东西。我从前面进去,把他们引出来。”
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别争了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你说过,咱俩之间,没那么多家国大义,只有一笔烂账。这笔烂账,今天该收了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。
“你欠我的,我欠你的。算不清。”宋秉烛说,“但今天这件事办完,就清了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。
宋秉烛看着那只手。
虎口上那道疤,十一年了,还在。
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柯峻熙的手很冷,但很有力。
“后门等我。”宋秉烛说,“十分钟。十分钟我没出来,你就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名单和地图,比咱俩的命都重要。”
宋秉烛松开手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“宋秉烛。”柯峻熙在身后叫他。
他停住。
“那笔烂账——不算清。”
宋秉烛没回头。
“不算清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下楼梯,推开前门,走进晨光里。
前门外面是一片空地。
宋秉烛走出十几步,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那只铁皮盒子。
里面装的,是那半张假地图。
他把盒子举起来,对着二楼的窗户喊了一声:
“周慕先!你要的东西在这儿!”
二楼窗户的窗帘被猛地拉开。
周慕先的脸出现在窗口。
“宋秉烛?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柯峻熙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跟他,早就不是一路人了。”
周慕先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回头对屋里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楼下的门开了,四个便衣冲出来,举着枪,围住宋秉烛。
宋秉烛没动。
他把铁皮盒子举在身前,手指扣着盒盖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,“这里面装的是炸药。我手指一松,大家一起死。”
四个便衣停住了。
周慕先从二楼走下来。
站在门口,看着宋秉烛。
“宋秉烛,你唬谁呢?那盒子里是地图。”
“你猜。”
周慕先盯着他手里的盒子,脸色阴晴不定。
就在这时,楼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周慕先猛地回头。
宋秉烛趁这一瞬间,把盒子往地上一砸,转身就往林子跑。
“追!”周慕先喊。
四个便衣拔腿就追。
宋秉烛钻进松林,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,打中了一棵松树,松针簌簌落下。
他拼命跑。
林子很密,脚下的松针很滑。
他跑了几十步,忽然脚下一空,整个人滚下一个土坡。
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。
宋秉烛摔在沟底,眼前一黑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。
上面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他摸了摸大衣内袋。
那半张真地图还在。
他把它抽出来,塞进溪沟边一块石头的缝隙里,用枯叶盖住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往林子深处跑。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宋秉烛跑不动了。
他的腿在抖,肺像要炸开。
他靠在一棵松树上,大口喘气。
脚步声停了。
周慕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宋秉烛,你跑不了了。”
宋秉烛转过身。
周慕先站在十步外,举着枪。
他身后,四个便衣也举着枪。
“柯峻熙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以为我信?”
“你信不信,关我什么事。”
周慕先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你就替柯峻熙死吧。”
他举起枪。
就在这时,林子另一侧传来一声枪响。
周慕先身后的一个便衣应声倒地。
周慕先猛地转头。
第二声枪响。
第二个便衣倒下。
“柯峻熙!”周慕先喊了一声,转身朝枪响的方向开枪。
宋秉烛趁机滚到一棵树后。
第三声枪响,第三个便衣倒下。
第四个便衣慌了,往后退,被一枪打中腿,摔在地上。
周慕先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。
他退到溪沟边,脚下一滑,摔进沟里。
柯峻熙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右手握着枪,左臂还吊着布条。
脸上全是汗,但眼神很稳。
他走到溪沟边,往下看。
周慕先躺在沟底,枪摔在一边。
“名单。”柯峻熙说。
周慕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柯峻熙,你赢了。但你别想拿到名单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,举起来。
“这里面是名单和地图。我数三下,你不开枪,我就烧了它。”
柯峻熙的枪口对着他。
“一。”
柯峻熙没动。
“二。”
宋秉烛从树后走出来。
“周慕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周慕先转头看他。
宋秉烛手里举着一块石头。
“你烧。”
周慕先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把信封凑到打火机上。
火苗蹿起来。
宋秉烛手里的石头砸出去,正中周慕先的手腕。
信封脱手,掉在溪沟边的石头上。
柯峻熙冲下沟,一脚踩灭火苗,把信封捡起来。
周慕先捂着手腕,躺在沟底。
柯峻熙看着他,举起了枪。
“别杀他。”宋秉烛说。
柯峻熙回头看他。
“留着他,比杀了他有用。”宋秉烛走过来,站在沟边,“他手里有军统的暗桩名单,也有军统内部的联络方式。留着他,可以钓出更多的人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枪。
“听你的。”
他把信封揣进怀里,爬出溪沟。
走到宋秉烛面前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晨光从松林间洒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柯峻熙的左臂还在渗血。
宋秉烛的额角磕破了一块,血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柯峻熙开口:
“那半张地图呢?”
“溪沟边,石头底下。”
柯峻熙转身要去拿。
“我去。”宋秉烛拦住他,“你手在抖,拿不稳。”
柯峻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确实在抖。
宋秉烛走过去,把石头搬开,从缝隙里摸出那半张地图。
折好,放进大衣内袋。
然后他走回来,站在柯峻熙面前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下山。找地方给你治伤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下。
“然后你走你的路,我回我的上海。”
柯峻熙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。
松针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
走到半山腰,柯峻熙忽然停下来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?”
“那笔烂账,算清了吗?”
宋秉烛也停下来。
他看着前方。
山下是南京城,房子密密麻麻,像一块灰色的布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宋秉烛侧过头,看着柯峻熙。
柯峻熙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,像十一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样。
“接着算。”宋秉烛说。
柯峻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的笑,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接着算。”
两人继续往山下走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
紫金山的松林在光里泛着墨绿色,松针上的露水一滴一滴落下来,打在两人肩上。
他们没有并肩。
一前一后,隔着半步距离。
谁也没看谁,但谁也没走快,谁也没走慢。
山路很长。
但他们都走得很稳。
【第七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