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没想到我会给王探长写信。”宋秉烛说,“你也没想到,王探长的人会来得那么快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在帮我。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我是不能让周慕先把那份名单带走。名单上的人,有一个是我在南京的老朋友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的时候扯到伤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还是老样子。嘴上说不管,手比谁都快。”
宋秉烛没接这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把那只铁皮盒子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那半张假地图,我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地图在哪儿?”
柯峻熙看着他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你说过,周慕先的事你没骗我。那地图的事,你也别骗我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放下水杯,右手伸进棉袍内袋,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真的。另外半张在南京,在一个人手里。那个人是我五年前安插进军统的。周慕先不知道他的存在。”
宋秉烛把纸展开。
半张地图,跟之前那半张假的一模一样,但纸张更旧,折痕更深,边角还有火烧过的痕迹。
“另外半张在谁手里?”
“一个叫沈望之的人。”
宋秉烛的手停住了。
“沈望之?上海商会副会长沈望之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不是军统的人吗?”
“他是军统的人,但也是我的人。”柯峻熙说,“五年前我把他送进军统,他一步一步爬上去,现在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。周慕先不知道他的底细。”
宋秉烛把地图放下。
“所以沈望之被抓,是你安排的?”
“不是。”柯峻熙摇头,“沈望之被抓是个意外。周慕先发现了他,但没有证据,所以设了个局,用那三箱货钓他出来。沈望之明知道是局,还是去了。因为那三箱货里,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另外半张地图。”柯峻熙说,“沈望之把另外半张地图藏在货里,想转移出去。结果被周慕先截住了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现在,两份地图都在周慕先手里?”
“一份在周慕先手里,一份在你手里。”柯峻熙看着他,“周慕先手里的那份,是假的。我让人仿的。真的那份,沈望之在被抓之前,已经交给我了。”
宋秉烛看着茶几上那半张地图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要去南京。”柯峻熙说,“周慕先跑了,一定会回南京。他手里有那份名单,还有半张假地图。他会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军统本部。一旦军统认定那份假地图是真的,整个华北的布防计划就会按假的来。到时候,日本人打过来,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要在周慕先到南京之前,截住他。”
“对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又开始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街灯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宋秉烛没回头。
“柯峻熙,你左臂的伤,最少要养十天。你一个人去南京,是送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宋秉烛转过身,看着柯峻熙。
柯峻熙靠在沙发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定。
“宋秉烛,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。地图你留着,名单的事我来办。你回你的上海,我走我的路。咱们说好的。”
宋秉烛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桌边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小江北,帮我准备一辆车。明天一早,去南京。”
柯峻熙猛地抬头。
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宋秉烛对着电话说了几句,挂了。
然后他看着柯峻熙,“你说过,咱俩之间是一笔烂账。这笔烂账,我算了十一年,算不清。那就不算了。”
“你去南京,是送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柯峻熙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宋秉烛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柯峻熙,你替我挡了十一年的刀,挨了十一年的枪,背了十一年的罪名。这次,换我。”
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去南京,是去截周慕先。我去南京,是去保你。咱俩各干各的,谁也别管谁。但有一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死了,那笔烂账,我找谁算去?”
柯峻熙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跟十一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,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起去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。
“你睡沙发。明天一早走。”
他转身去柜子里拿毯子。
身后,柯峻熙的声音传过来,很低: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宋秉烛没回头。
“少废话。睡觉。”
……
车是凌晨四点到的。
天还没亮,下关码头笼在江雾里,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。
宋秉烛把车停在江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
熄了火,两人坐在车里,谁也没说话。
柯峻熙的左臂用布条吊着,脸色比昨晚更差。
但他精神还算清醒,眼睛一直盯着江面的方向。
“周慕先如果坐船,最早一班是六点。从上海到南京,走水路要十四个钟头。他昨天下午三点从上海跑,如果赶上了四点的船,今天早上六点到下关。”
“如果没赶上呢?”
“那就坐火车。沪宁线昨晚有一班夜车,十一点发车,今天早上五点到下关站。”
宋秉烛看了看表。
四点二十。
“分两路。你去码头,我去火车站。”
柯峻熙摇头。
“不行。你一个人去火车站太危险。周慕先如果走铁路,身边一定带人。”
“那你呢?你左臂有伤,码头人多眼杂,你一个人对付不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起。”柯峻熙说,“先去火车站。如果周慕先不在,再去码头。”
宋秉烛看着他。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宋秉烛没再说什么。
发动车子,往火车站方向开。
下关火车站不大,候车室里的灯昏黄,几个等早班车的旅客缩在长椅上打盹。
宋秉烛和柯峻熙站在站台外的阴影里,看着出站口。
五点整。
一列火车从东边驶来,汽笛长鸣,车轮碾过铁轨,哐当哐当地停下。
车门打开,旅客鱼贯而出。
宋秉烛扫着每一张脸——没有周慕先。
出站口的人越来越少。
最后,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脚夫和车站职员。
“不在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去码头。”
两人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刚走了几步,宋秉烛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他侧着头,听着什么。
站台方向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走。”宋秉烛一把抓住柯峻熙的右臂,往停车场跑。
身后,有人喊了一声:“站住!”
紧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两人冲到车边。
宋秉烛拉开驾驶座车门,柯峻熙滚进后座。
引擎发动的一瞬间,子弹打在车尾,玻璃碎了一片。
宋秉烛踩下油门,车子蹿出去。
后视镜里,几个穿便衣的人从站台方向追出来,边追边开枪。
“是军统的人。”柯峻熙在后座说,“周慕先没走铁路,他算到我们会来火车站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车子拐上江边大路,往码头方向开。
后面的追兵渐渐远了。
“码头不能去了。”柯峻熙说,“周慕先一定在码头布了人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下。
“去中山陵。”
宋秉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中山陵?”
“周慕先要那份名单,也要那半张地图。他不会在火车站等我们,也不会在码头等我们。他会找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中山陵?”
“中山陵后面有一片林子,叫紫霞湖。湖边有一栋废弃的别墅,是军统的暗点。周慕先如果要在南京落脚,一定会去那里。”
宋秉烛没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