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的光照在柯峻熙脸上,颧骨上一道新伤,还没好利索。
“周慕先是军统的人。沈望之是他的钩。那三箱货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为了钓你出来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往里钻?”
“因为你在里面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“你让人送地图,又留字条说‘我去’,不就是怕我出事?柯峻熙,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着想了?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下。
“宋秉烛,你少来这套。我不是替你着想,我是怕你坏了我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慕先手里有一份名单。军统安插在沪宁线上的暗桩,一共十七个人。这份名单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,整个华东的情报网就完了。”
宋秉烛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要那份名单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半张地图呢?”
“地图是假的。”柯峻熙说,“我找人仿的。真的地图,三个月前就送出去了。那半张假图,是给周慕先看的。让他以为我在找另一半,让他以为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“周慕先要什么?”
“他要我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平,“军统内部有人叛变,把我在上海的据点卖了。周慕先现在拿这份名单要挟我,让我去南京自投罗网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他看着柯峻熙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去?”
“不去。名单拿不到,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柯峻熙抬起眼,看着宋秉烛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周慕先会去南京路一家钟表店取东西。那家店是我们的人开的。我会在店里等他,把他扣住。但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挡住巡捕房的人。”
“谁去挡?”
“你。”
宋秉烛看着他。
“你让我去挡巡捕房?”
“你在法租界有熟人。王探长欠你人情。你只要拖住他半个钟头,就够了。”
宋秉烛没立刻答应。
他转过身,看着霞飞路空荡荡的街道。
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。
“柯峻熙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三年前在武汉,你说你欠我的。后来又说下辈子接着算。现在你让我替你挡巡捕房——这笔账,怎么算?”
柯峻熙走到他旁边,跟他并肩站着。
“算不清。”他说,“所以你别算了。这次事完了,你回你的上海,我走我的路。咱俩别再见面了。”
宋秉烛侧过头看他。
“你说真的?”
柯峻熙没看他,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。
“真的。”
宋秉烛收回目光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南京路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柯峻熙的声音,很轻:
“宋秉烛。”
他停住。
“那半张假地图,背面刻的字是真的。周慕先的事,我没骗你。”
宋秉烛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继续走,拐过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柯峻熙一个人站在路灯下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压了压毡帽,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,南京路。
宋秉烛两点半就到了。
他站在钟表店斜对面的绸缎庄门口,假装看橱窗里的料子。
眼睛的余光扫着钟表店的门脸。
钟表店不大,门头挂着“亨得利”的招牌,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只座钟和怀表。
店里只有一个伙计,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银壳怀表。
两点四十五分,一辆黄包车在钟表店门口停下。
周慕先从车上下来,提着那只公文包,推门进了店。
宋秉烛没动。
两点五十分,又一辆黄包车从街角拐过来。
车上的人穿黑呢大衣,戴礼帽。
宋秉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左肩低一寸的身影。
柯峻熙下了车,径直走进钟表店。
宋秉烛收回目光,看向街口。
巡捕房的巡逻车还没来。
但他知道,王探长的人随时可能出现。
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的东西——一封信。
信是他昨晚写的,收信人是法租界巡捕房总探长。
信里写了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三点整。
钟表店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柜台被推翻的声音。
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,往钟表店看。
宋秉烛没动。
他看见钟表店的伙计从后门跑出来,往巡捕房的方向跑。
他转身,往巡捕房的方向走。
走了半条街,迎面撞上了王探长的人。
“宋先生?”带队的巡捕认识他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正好路过。”宋秉烛笑了笑,“前面钟表店好像出事了,你们去看看。”
“多谢宋先生。”巡捕一挥手,带着人往钟表店跑。
宋秉烛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跑过去。
然后他转身,往相反的方向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来。
钟表店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。
宋秉烛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又一声枪响。
然后安静了。
宋秉烛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。
但大衣口袋里的手,一直在抖。
他走到街角,拐弯。
霞飞路的方向。
身后,巡捕房的哨声此起彼伏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……
宋秉烛回到福煦路公寓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开门,开灯。
灯亮的一瞬间,他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。
柯峻熙。
靠在沙发上,左臂垂着,袖子被血浸透了。
脸色惨白,但眼睛还睁着,看着宋秉烛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柯峻熙说。
宋秉烛关上门,走过去。
“伤哪儿了?”
“左臂。子弹穿过去了,没伤骨头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,转身去柜子里拿纱布和药。
他蹲在柯峻熙面前,剪开袖子,露出伤口。
子弹从外侧穿进去,从内侧穿出来,血肉模糊。
“周慕先呢?”
“跑了。”柯峻熙咬着牙,“店里有后门。他跑之前开了两枪,一枪打中我,一枪打碎了柜台。名单没拿到。”
宋秉烛往伤口上撒药粉。
柯峻熙倒吸一口凉气,但没叫。
“巡捕房的人来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?”
“从后巷翻墙走的。周慕先往东边跑了,巡捕房的人追他去了。”
宋秉烛缠好纱布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,递给柯峻熙。
柯峻熙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你那边呢?王探长没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宋秉烛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“我给他写了封信,说周慕先是南京方面的人,在法租界搞情报活动。王探长最恨别人在他地盘上搞事,不会放周慕先走的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周慕先会跑?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去挡巡捕房。你让我去,是支开我。你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周慕先,不管成不成,都不想把我卷进去。”
柯峻熙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