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慢慢拉起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马路,留下两道淡淡的水痕。
宋秉烛回到福煦路公寓,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缝底下塞了一只信封。
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写着“宋秉烛亲启”五个字。
字迹潦草,但笔画之间的力道,他太熟悉了。
他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条:
“沈望之明晚七点提审。巡捕房有内鬼。你送进去的人,靠不住。”
没有落款。
宋秉烛把纸条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别去。我去。”
宋秉烛把纸条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小江北,帮我查一个人。巡捕房王探长,最近跟谁走得近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宋秉烛听完,沉默几秒。
“知道了。你先别动,等我消息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走到书架前,把那只铁皮盒子重新拿出来。
打开,半张地图还在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摩挲,忽然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——地图背面有东西。
他把地图翻过来,对着灯光看。
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一行小字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“沈是钩。线在南京。收线的人是周。”
周。
周老板。
宋秉烛把地图放下,缓缓坐回椅子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十一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,柯峻熙把那本账本揣进怀里时说的话:
“咱俩之间,没那么多家国大义,只有一笔烂账。”
十一年了。
这笔烂账,越滚越大。
……
宋秉烛坐在永泰杂货铺后堂的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茶。
小江北站在门边,手里没盘核桃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宋先生,王探长那边查到了。他这个月跟南京来的一个姓周的吃过三次饭。每次都在老正兴,每次都是姓周的买单。”
“姓周的住哪儿?”
“之前住在老西门。昨天搬了,搬到法租界霞飞路,一家俄国人开的公寓。用的名字是‘周慕先’。”
宋秉烛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小江北压低声音,“今天早上,沈望之在巡捕房牢里见了个人。那个人拿着军统的证件,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。王探长亲自送出来的。”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来岁,穿黑呢大衣,戴礼帽。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一点,像是受过伤。”
宋秉烛手一顿。
左肩比右肩低。
柯峻熙的左肩,三年前在武汉替他挡子弹,子弹穿过锁骨,伤好之后左肩就永远比右肩低了一寸。
“宋先生?”小江北看他脸色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“你继续盯着霞飞路那栋公寓。周慕先什么时候出门,见了什么人,都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宋秉烛走出杂货铺。
天阴沉沉的,风里夹着黄浦江的潮气。
他沿着老西门往南走。
走了两条街,在拐角处停下来,买了包烟。
卖烟的老头把烟递给他,又递了个眼神——街对面。
宋秉烛侧头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是一间茶馆,二楼窗户开着,窗边坐了一个人,正在看报纸。
报纸遮住了脸。
但宋秉烛注意到,那人翻报纸的手指上,戴着一枚银戒指。
戒指很宽,上面刻着云纹。
那是青帮顾爷手下的标记。
宋秉烛收回目光,拆开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
他抽了两口,转身走进旁边一条弄堂。
弄堂很窄,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的后门,晾衣杆横七竖八,滴着水。
他走到弄堂中间,停下来。
“出来吧。”
没有人应。
“顾爷的人,跟了我一路了。有事说事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一扇后门吱呀开了,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短打,外面罩了件青布褂子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“宋先生好眼力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“顾爷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望之的事,顾爷不掺和。但柯峻熙欠顾爷一个人情,顾爷想知道,什么时候还。”
宋秉烛看着他。
“柯峻熙欠顾爷什么人情?”
“三年前在十六铺码头,柯峻熙借了顾爷一条船,运一批货去南通。那批货里有什么,顾爷没问。但事后柯峻熙说,这个人情他记着。”
“那你们顾爷想要什么?”
“顾爷说,他不要钱,也不要货。他只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柯峻熙现在人在哪儿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宋先生,您不知道,这上海滩就没人知道了。顾爷说了,不着急。但柯峻熙要是再在上海露面,顾爷的人一定会先找到他。到时候,就不是带句话这么简单了。”
说完,那人转身回了后门,轻轻带上。
弄堂里又只剩下宋秉烛一个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。
然后他原路返回。
走出弄堂时,街对面茶馆二楼窗边的人已经走了。
桌上留了一份报纸,摊开着。
宋秉烛过了马路,走进茶馆,上了二楼。
他走到那张桌子前,拿起那份报纸。
报纸是当天的《申报》。
第四版右下角,有人用铅笔圈了一则广告——霞飞路某公寓招租,联系人周先生。
宋秉烛把报纸折好,放进大衣口袋。
下楼时,他问了跑堂的一句:
“刚才那位客人,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您说那位先生?刚走。往西边去了。”
宋秉烛走出茶馆,往西看。
霞飞路的方向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顾爷的人在盯周慕先。
柯峻熙也在盯周慕先。
而周慕先在等鱼上钩。
那条鱼,就是宋秉烛自己。
当晚十点,法租界霞飞路。
宋秉烛站在俄国公寓对面的梧桐树阴影里,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帘拉着,但人影晃动,至少有三个人在里面。
他等了半个钟头。
十点半,公寓大门开了。
周慕先从里面走出来。
穿一件灰色大衣,戴礼帽,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。
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往东走。
宋秉烛没有跟上去。
因为他看见,在周慕先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,另一个人影从巷口闪出来,不紧不慢地缀着。
那人影走路的姿态,左肩微微下沉。
宋秉烛闭了闭眼。
等他睁开时,两个人影都已经消失在霞飞路拐角。
他转身,往反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了一句:
“别跟了。我知道你在。”
街角的阴影里,走出一个人。
柯峻熙。
穿一件旧棉袍,头上扣着顶毡帽,胡子拉碴,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。
左肩果然比右肩低,走路时微微侧着身子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你让人送那半张地图,不就是让我来?”
柯峻熙没接这话。
他走到宋秉烛面前,两人隔着三步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