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一年冬,上海法租界,福煦路。
宋秉烛站在三层公寓的窗前,看楼下那辆黑色别克已经停了四十分钟。
车没熄火。
排气管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雾,又散开。
车里的人也不下来,就那么等着。
他收回目光,走到桌边坐下。
桌上摊着三份报纸,日期不同,内容却指向同一件事——三天前,有人在南京下关码头看见柯峻熙。
宋秉烛把报纸叠好,放进抽屉。
手刚离开抽屉把手,门响了。
三长两短。
他顿了顿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灰蓝棉旗袍,外罩一件男式呢大衣,头发挽得紧实。
她没进门,先把一只布包递过来。
“宋先生,这是柯爷让我送来的。”
宋秉烛接过布包,入手沉甸甸。
他没急着打开。
“他人呢?”
“柯爷说,您看了东西就知道。”
女人说完转身就走。
楼梯间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宋秉烛关上门,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。
里面是一只铁皮盒子,盒盖锈迹斑斑,边角用焊锡封过。
他用裁纸刀撬开——
半张地图。
墨迹褪色,但线条,标注,红蓝铅笔的记号还很清楚。
左边一角盖着半个印章,是日本华北驻屯军参谋部的关防。
右边撕口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扯开的。
宋秉烛盯着那半张地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地图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是柯峻熙的笔迹:
“另外半张在我身上。别找我。”
宋秉烛把地图收进铁盒,盖上,又用一块旧布裹好,塞进书架最底层那排线装书的后面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走到窗前。
那辆黑色别克还在。
但排气管不冒烟了,引擎熄了。
宋秉烛拉上窗帘,回到桌边,拿起电话听筒,拨了一个号码。
等了三声。
“是我。帮我查个人,南京来的,姓周,昨天到的上海,住在老西门一带。”
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。
“对,越快越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里,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发呆。
那字是柯峻熙三年前送他的,写的是“守拙”两个字,落款“峻熙”,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一只乌龟。
宋秉烛看着那只乌龟,嘴角动了一下。
但很快,那点笑意就消失了。
楼下传来关车门的声音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——
黑色别克开走了。
车尾灯在雨雾里渐行渐远,最后汇入福煦路的车流,看不见了。
宋秉烛放下窗帘,拿起衣架上的大衣,出门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老西门,永泰杂货铺后堂。
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。
“周老板,从南京来,带了三箱货,报关单上写的是洋钉。”
说话的人三十出头,穿短打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是宋秉烛多年的线人,诨号“小江北”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码头仓库,一直没动。但是——”小江北顿了顿,“今天下午,有三拨人去看过那批货。”
“哪三拨?”
“一拨是巡捕房的便衣,看看就走了,没动手。一拨是青帮的人,姓顾的手下,想撬箱子,被仓库守夜的挡了。还有一拨——”
小江北停了停,压低声音。
“还有一拨,像是军统的人。没靠近,就在对面茶楼坐了半个钟头,走了。”
宋秉烛沉吟片刻。
“那批货,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提。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明天早上六点,你找个车,把那三箱货拉到法租界巡捕房后门。到了之后,把货卸下来,不用管,直接走。”
小江北手里核桃停了一下。
“宋先生,这是把货往巡捕房送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周老板那边——”
“周老板今晚就会离开上海。他走之前,我会见他一面。”
小江北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
把核桃揣进口袋,起身走了。
宋秉烛独自坐在后堂。
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,火苗忽明忽暗。
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——上面是一份电报抄件,从南京发往上海某商号的,电文只有八个字:
“货已到沪,三日内提。”
发报人是“周”,收报人姓“沈”——上海商会副会长沈望之。
宋秉烛把电报凑到灯焰上,看着它烧成灰。
周老板是幌子。
那三箱货是饵。
真正要提货的人,是沈望之。
而沈望之背后,站着谁,宋秉烛还没查清楚。
但他知道,柯峻熙一定知道。
否则他不会让人送来那半张地图。
第二天清晨,法租界巡捕房后门。
三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。
小江北卸完货,跳上卡车走了。
七点刚过,一辆黑色雪佛兰从街角拐过来,在巷口停下。
车门打开,下来四个人,为首的是个穿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,瘦高个,戴金丝眼镜。
他走到木箱前,蹲下,看了看封条,又用手敲了敲箱板。
“打开。”
手下人拿出撬棍,刚把第一只箱子的盖撬开一条缝——
巷子两头同时冲出两拨人。
左边是巡捕房的人,穿制服,举着枪。
右边的人穿便衣,但手里的家伙比巡捕房的还硬,全是崭新的德国造。
“沈先生。”
巡捕房探长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转着一根警棍,“这么早来提货?也不跟兄弟们打个招呼。”
沈望之慢慢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。
“王探长,误会。这是商会定的货,手续齐全。”
“手续?”王探长笑了笑,“那好,请沈先生跟我回巡捕房,把手续慢慢看。”
沈望之脸色变了。
他身后四个人手都往怀里摸,但两边的人枪口已经抬起来了。
“沈先生,别让大家难做。”
沈望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我跟你们走。”
他迈步走向巡捕房的人。
经过第一只木箱时,手指在箱盖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节奏很特别,两短一长。
王探长没注意这个细节。
但街对面茶楼二楼,靠窗坐着的宋秉烛看见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茶杯,站起来。
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低声问:“宋先生,沈望之被抓了,那批货……”
“货不重要。”宋秉烛穿上大衣,“沈望之刚才敲箱子的手势,是给对面楼里的人看的。对面有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去查,今天早上七点前后,那栋楼里有什么人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
宋秉烛走出茶楼。
雨已经停了,但天还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街边停着一辆黄包车,车夫背对着他,草帽压得很低。
宋秉烛看了那车夫一眼,转身往反方向走。
黄包车夫没追。
只是抬起手,压了压帽檐。
那只手,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疤。
宋秉烛认得那道疤。
十一年前在闸北,柯峻熙替他挡刀,刀锋从虎口划过去,血流了他一身。
柯峻熙当时还说:“这下好了,以后拿筷子都省劲。”
宋秉烛脚步没停。
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柯峻熙也没叫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