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事过去三个月后,宋秉烛在法租界一家旅馆里见到了陈其昌。
陈其昌还是那副模样,藏青西装,文明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,看见宋秉烛进来,站起来点了点头。
“宋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“陈先生。”宋秉烛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找我,有什么事?”
“孙先生让我来传个话。”陈其昌压低声音,“那半张图,他收到了。另一半,他也要。”
“另一半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其昌笑了笑,“在柯峻熙手里。但柯峻熙这个人,孙先生信不过。他让我来问你——你能不能替他把东西要过来?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先生,你替孙科做事,还是替日本人做事?”
陈其昌的笑容没变。
“宋先生,这个问题重要吗?”
“重要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“如果你是替孙科做事,你回去告诉他,东西我会给他,但要等时机。如果你是替日本人做事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怎样?”
“那你今天就出不了这间旅馆。”
陈其昌的笑容终于收了。
他盯着宋秉烛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
“宋先生,你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“不是我厉害。”宋秉烛也站起来,“是柯峻熙厉害。你进这间旅馆的时候,他已经在外头了。”
陈其昌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福特,车窗摇下一条缝,里面隐约有个人影。
“宋先生,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宋秉烛说,“是提醒。你回去告诉孙科,东西我会给他,但不是现在。他要是等不及,可以自己去找柯峻熙要。但我劝他别去。”
陈其昌没再说话。
他拿起文明棍,快步走出了旅馆。
宋秉烛站在窗边,看着陈其昌上了街对面的车。
那辆福特跟了上去,不紧不慢。
十分钟后,门响了。
柯峻熙推门进来,身上一股冷风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柯峻熙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,一口喝完。
“宋秉烛,你刚才那番话,是拿我当枪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我翻脸?”
“不怕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“你翻脸的话,三年前就翻了。”
柯峻熙没说话。
他把茶杯放下,走到窗边,站在宋秉烛旁边。
“陈其昌是日本人的狗。你放他走,后患无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说,“但他现在不能死。他死了,日本人会派别人来。别人来,我不认识。”
“所以你留着他,是为了钓鱼?”
“对。”
柯峻熙转过头看他。
“宋秉烛,你变了。”
“我跟你学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街对面的灯光。
“峻熙,”宋秉烛忽然开口,“你老实告诉我,你在替谁做事?”
柯峻熙没回答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”宋秉烛说,“但我猜得到。你在替军统做事。你替他们做了五年脏活,换来的就是一张通行证,两本护照,一沓美金。他们把你当刀,用完就扔。”
柯峻熙的手按在窗台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你在闸北替孙传芳运货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你身上那股味道,不是青帮的,也不是皖系的。是军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?”
“因为你没害过我。”
柯峻熙转过身,面对着宋秉烛。
“宋秉烛,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最恨我什么?”
“你最恨我,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说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低,“你装糊涂装了十年,让我以为我在替你扛,其实你一直在替我兜底。”
宋秉烛没否认。
“峻熙,咱俩之间那笔烂账,算不清了。”
“那就别算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好。”宋秉烛伸出手,“别算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的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两只手都是凉的,握在一起,谁也没使劲。
第二天,柯峻熙走了。
宋秉烛站在旅馆窗口,看着他上了那辆黑色福特。
车子汇入车流,很快就不见了。
宋秉烛在武汉又待了半个月。
他见了孙科的人,把半张图交了出去。
孙科的人问他另一半在哪里,他说:“在一个人手里。时机到了,他会送来。”
那人没再问。
宋秉烛离开武汉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坐在渡轮上,看着长江水浑黄一片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民国十五年,柯峻熙在闸北米行后仓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次我替你扛,下次你替我扛。”
十年了。
这笔账,谁也没还清。
……
中山陵那声枪响之后,宋秉烛走了三天,才走到上海。
他没有走大路,专挑小路和夜路。
身上的两张纸贴着心口,他一步都不敢停。
到上海的时候,他先去了裕丰米行。
米行的伙计还是那个年轻人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,您找谁?”
“我找掌柜的。”
“掌柜的出去了。您——”
宋秉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柜台上。
伙计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您是宋先生?”
“我是。”
伙计赶紧把他让进后屋。
宋秉烛坐下来,喝了一碗热水,才开口问:“柯峻熙来过没有?”
“来过。上个月来的。”伙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“他留下这个,说如果您来了,就交给您。”
宋秉烛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半张城防图——柯峻熙的那半张。
还有一封信。
他拆开信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:宋秉烛,图给你。我走了。别找我。
宋秉烛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认没有别的内容,然后折好,放进口袋。
他把两张图拼在一起,看了一遍,又收起来。
“掌柜的呢?”他问伙计。
“出去了。他说如果您来,让您在米行等他。”
宋秉烛没等。
他站起来,走出米行,往北走。
走到苏州河边上,他停住脚步。
河对岸是闸北的老弄堂,密密麻麻的屋顶挤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去了南京。
他没有去中山陵,而是去了城南那间小杂货铺。
陈叔还在打算盘,看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宋秉烛把布包放在柜台上,“柯峻熙的东西。”
陈叔把布包收起来,没拆。
“他呢?”
“走了。”
陈叔没再问。
宋秉烛在杂货铺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他去了下关码头。
码头还是那个码头,渡轮还是那个渡轮,只是人换了一批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水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三个月后,宋秉烛在重庆见到了孙科。
孙科坐在一间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那份完整的城防图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宋先生,这份图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“谁是该交的人?”
“能守住这座城的人。”
孙科笑了一下。
“宋先生,你这个人,太天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说,“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孙科把图收起来,放进抽屉。
“宋先生,你走吧。这份图,我会处理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办公室,外面在下雨。
他站在雨里,抬头看了看天,然后往码头方向走。
他知道柯峻熙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民国二十六年,重庆。
宋秉烛站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,面前摆着一份报纸。
报纸上有一条新闻:南京陷落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间米行门口,一个穿着长衫,一个穿着短打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民国十五年,闸北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划了根火柴,把照片烧了。
灰烬落在桌上,被风吹散。
宋秉烛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重庆的雾,灰蒙蒙一片,看不见远处。
他想起柯峻熙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“峻熙,”他轻声说,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把桌上的灰烬吹得干干净净。
宋秉烛转过身,拿起帽子,走出门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【第六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