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尽头,人影晃动,枪栓声在风里格外清晰。
宋秉烛站在原地,看着柯峻熙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下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石阶硌着脚底,生疼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中山陵大门时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只有一声。
宋秉烛停住脚步,闭上眼睛。
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,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。
然后他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手按在胸口,那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,一张是他自己的,一张是柯峻熙的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……
那声枪响之后,中山陵的台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柯峻熙站在半山腰,看着面前三十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灰呢军装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手里拎着一把勃朗宁,枪口朝下。
“柯先生,”那人开口,“宋先生已经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面要的是你。跟我们走一趟,宋先生那边,我们可以不动。”
柯峻熙把手插进裤兜里,摸到一根烟,抽出来点上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被风扯散。
“沈三。”他叫那人的名字,“你跟我几年了?”
沈三的枪口抬了抬: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柯峻熙点点头,“那你应该记得,我教过你什么。”
沈三没说话。
“我教过你,做事不要留尾巴。”柯峻熙把烟夹在手里,弹了弹灰,“你今天带了三十七个人来,中山陵前后两条路,你只封了一条。”
沈三的脸色变了。
“另一条路上,有宋秉烛的人。”柯峻熙吸了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,“你以为我在替他挡枪,其实他在替我断路。沈三,你选错了。”
台阶两侧的松林里,忽然冒出十几条人影。
沈三的部下还没来得及抬枪,就被按住了。
沈三站在原地,手里的勃朗宁垂了下去。
“柯先生,你——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柯峻熙从他身边走过去,“你回去告诉上面,东西已经送出去了。再追,没有意义。”
他往上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沈三,你记住——你今天没见到宋秉烛,也没见到我。明白吗?”
沈三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柯峻熙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台阶尽头,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司机发动车子,往紫金山后山开去。
车里坐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穿长衫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“办妥了?”那人问。
“妥了。”柯峻熙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“宋先生那边呢?”
“走了。东西在他身上。”
那人放下报纸,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皮箱,递给柯峻熙。
“这是你要的。船在下关,今晚十点。”
柯峻熙接过皮箱,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两本护照,一沓美金,一把手枪,还有一张船票。
“你不跟我走?”柯峻熙问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那人笑了笑,“我在这边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柯峻熙没再劝。
他把皮箱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“宋秉烛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答应过他,保闸北十七家米行不断粮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但我只能保到明年春天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春天之后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车子开到后山,柯峻熙下了车。
他提着皮箱,走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他敲了三下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。
“回来了?”她侧身让他进去。
“嗯。”柯峻熙把皮箱放在桌上,“东西呢?”
女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封信,一张照片。
“宋先生走之前留下的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如果你回来,就交给你。”
柯峻熙拿起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间米行门口,一个穿着长衫,一个穿着短打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民国十五年,闸北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口袋。
“信呢?”
“一封给你,一封让你转交。”
柯峻熙拆开自己的那封。
里面只有一句话:峻熙,米行的账,我放在了老地方。你替我看三年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衣袋。
“另一封给谁?”
“他没说。只说你知道。”
柯峻熙把第二封信收起来,没拆。
他站起来,提上皮箱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
女人没拦他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柯峻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柯峻熙没有去下关码头。
他提着皮箱,穿过南京城的大街小巷,走到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
巷子尽头是一间小杂货铺,门口挂着“陈记杂货”的招牌。
他推门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正在打算盘。
“陈叔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柯峻熙把皮箱放在柜台上,“东西先放你这儿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上海。”
老头没多问。
他把皮箱收进柜台底下,继续打算盘。
柯峻熙出了杂货铺,在巷口叫了一辆黄包车。
“闸北。”
车夫拉了车就跑。
柯峻熙坐在车上,看着南京城的街景往后退。
他想起十年前,宋秉烛第一次带他去闸北米行,那时候米行刚开张,招牌上的漆还没干。
宋秉烛站在门口,跟他说:“峻熙,这间米行,一半是你的。”
他当时笑了一声,说:“我不稀罕。”
宋秉烛没生气,只是说:“你稀罕不稀罕是你的事。我给不给是我的事。”
十年了。
那间米行还在。招牌换了三次,掌柜的换了两个,但米行的名字没变——裕丰。
柯峻熙到上海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他站在裕丰米行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。
招牌上的字是宋秉烛写的,楷书,端正得很。
他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的伙计抬起头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不认识他。
“先生,买米?”
“不买米。”柯峻熙走到柜台前,“你们掌柜的在吗?”
“掌柜的出去了。您有什么事,我可以转告。”
柯峻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柜台上。
“你把这个给你们掌柜的看。他看了就知道。”
伙计拿起照片,翻来覆去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您贵姓?”
“不用问。”柯峻熙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米行,站在街边,点了一根烟。
上海的秋天比南京湿,风里带着黄浦江的腥气。
他抽完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,然后往北走。
走到苏州河边上,他停住脚步。
河对岸是闸北的老弄堂,密密麻麻的屋顶挤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