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三年前在闸北,替他挡的一刀。
“峻熙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笔烂账,还没还完。”
柯峻熙没回头,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车子停在下关一栋不起眼的民居前。
柯峻熙把宋秉烛送进门,交代了几句,转身就要走。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你妹妹的事——”宋秉烛顿了顿,“是我没护住她。那年在上海,她来找我,说要去苏北投奔亲戚。我给她写了介绍信,让她去找我的朋友。但船到镇江的时候被扣了,是孙传芳的人。我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三天。”
柯峻熙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你从来没问过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宋秉烛。”他在门外说,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秉烛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听着柯峻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走到窗边,撩开一角窗帘。
柯峻熙的身影在巷子里闪了一下,就不见了。
民国二十年,武汉,法租界。
宋秉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桌上摊着长江水文图,沿江兵力布防草图,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。
窗外是租界巡捕房巡逻的脚步声,一队接一队,踩在青石板上,没完没了。
门响了,三长两短。
他起身开门,柯峻熙闪进来,身上一股硝烟味,衣角烧焦了一块。
“成了?”宋秉烛问。
“成了。”柯峻熙把一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,“你要的东西,全在里面。代价是——”
他解开外衣,左肋渗出一片暗红。
宋秉烛瞳孔骤缩,伸手去扶,被柯峻熙挡开。
“别碰。你先看东西。”
宋秉烛没理他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纱布和止血药。
柯峻熙靠在墙上,看他动作熟练地撕开自己衣服,往伤口上撒药粉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?”柯峻熙问。
“你每次来都带伤。”宋秉烛头也不抬,“看也看会了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宋秉烛,你恨不恨我?”
宋秉烛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三年前你妹妹的事,是我没拦下来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我早半天到南京,她不会死。”
宋秉烛把纱布缠紧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抬起头,跟柯峻熙对视。
“峻熙,你替我挡的刀,挨的枪,背的罪名,我一件都没忘。你欠我的,我也欠你的。这笔烂账,算不清。”
“那就别算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好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把牛皮纸袋收进怀里,“别算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下雨了,巡捕房的探照灯扫过湿漉漉的街道。
“明天我去见孙科。”宋秉烛说,“你赶紧走,从后巷。东西我带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,“那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回过头,灯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“你替我扛了十年。这次,换我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峻熙最终转身走了。
后巷的门关上那一刻,宋秉烛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——是半张武汉城防图,另外半张在柯峻熙身上。
只有两个人拼在一起,才能看出全貌。
而他要去见的那个人,要的就是完整的城防图。
宋秉烛把图重新塞回去,拿起桌上的信,继续写。
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笔,划了根火柴,把信纸烧了。
灰烬落在窗台上,被雨水打湿,变成一团黑色的污迹。
第二天,宋秉烛去了。
孙科的官邸在法租界一栋洋房里,门口站着四个卫兵。
宋秉烛递上名片,等了二十分钟,才被领进去。
孙科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茶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“宋先生,久仰。”
“孙先生客气。”
“你带来的东西,我可以看吗?”
宋秉烛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。
孙科打开,抽出那半张城防图,看了很久。
“另外半张呢?”
“在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先生应该猜得到。”
孙科放下图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宋先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份东西?”
“知道。你要用它跟日本人谈条件。”
孙科笑了一下,没否认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“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孙先生,这份图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管你跟日本人谈成什么,闸北那十七家米行,不能断粮。”
孙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宋先生,你这个人有意思。”他把图收起来,“行,我答应你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洋房大门的时候,外面还在下雨。
他站在雨里,抬头看了看天,然后往码头方向走。
他知道柯峻熙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民国二十二年,南京,中山陵。
宋秉烛站在台阶底下,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。
柯峻熙站在他旁边,穿了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来赴一场婚礼。
“你把我叫这儿来,就为了爬山?”柯峻熙问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。
初冬的风从紫金山吹下来,带着松针的苦味。
走到一半,柯峻熙忽然停住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七个。军统的人,带队的是你以前的部下。”
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: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也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他,“这是最后一局了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局?”
“我手里那份东西,加上你那份,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。我花了三年拿到它,你花了五年保护我拿到它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,他们要的是你。我要的是把它送出去。”
“你出卖我?”
“对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,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——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宋秉烛,你终于学会我的手段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柯峻熙把中山装扣子解开,从内衬里抽出一张薄纸,递给宋秉烛。
“拿好。”
宋秉烛接过来,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替你挡着。”柯峻熙转身往上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宋秉烛,那笔烂账——”
“算清了。”
“不算。”柯峻熙说,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他大步往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