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祈在洞府外听到脚步声后，没急着进，执法堂那帮人跟墨岚宸的狗腿子，指不定在附近转悠，他绕到演武场边上，这会儿正午太阳毒得很，青石板晒得泛白光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他后背贴着老槐树那粗糙树皮，刚从藏经阁出来，脑袋还疼着，解析那焦黑玉简，跟有根生锈铁钉在太阳穴后面来回拉扯似的。眯着眼，瞧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手无意识摩挲着储物袋边缘，里面装着刚借来的《上古符箓大全》跟那块带裂痕的“杂记”玉简。
没回洞府呢。
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一圈，就被眼前景象打断。
人群外头，月白色身影停住。
苏绾楹，一身内门劲装，袖口束得死紧，手腕骨节分明，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原本清冷的眉眼，这会儿微微蹙着，目光越过擂台上那些嘶吼、挥汗如雨的外门弟子，落在虚空里。
她是来处理宗门差事，路过这儿，就站那儿看了。
陆祈没动，呼吸压得低低的，胸口起伏微弱，整个人跟树影融一块儿。苏绾楹视线扫过来前一秒，他眼底微光一闪，没了。
“元灵观测面板”，开。
不用复杂引导，精神力集中，那半透明网游风格界面就出现在视网膜上，目标锁定，苏绾楹。
扫描光束无声穿透空气，落她身上。
陆祈感觉脑仁跟被针扎似的，轻微刺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，扫描高阶修士的代价，尤其是面对这修为远超自己的内门天才。他咬着牙没皱眉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面板数据跟疯了似的滚动。
【目标：苏绾楹】
【修为：炼气大圆满（巅峰）】
【肉身状态：左臂经脉暗伤累积度 41%……缓慢恶化中……】
看到那红色百分比，陆祈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，果然还疼着。当初提醒她月圆之夜经脉酸胀，没让她停下修炼，或者说，她理智不允许自己停。
视线继续下移，跳出几个关键心态词条。
【疑惑值：72】
【戒备值：53】
数字直观得很，比啥言语都真实。
七十二的疑惑，意味着她心里已经动摇了。那晚切磋，陆祈佯装不敌留破绽，之后她在古籍里发现隐患，一点点侵蚀她对古法的绝对信仰。可五十三的戒备，又像道铁栅栏，把她拉回正轨。
恐惧。
陆祈清楚这情绪，从小被教导要恪守规矩、背负家族期望的天才，面对可能颠覆自己一生信念的真相，第一反应不是拥抱，是排斥跟警惕。她怕的不是陆祈，是坚持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人生逻辑崩塌。
苏绾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角落。
那一瞬间，陆祈感觉有股锐利视线落自己身上。
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警觉，即便她不知道陆祈在干啥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是让她眉头皱得更深。
陆祈迅速切断精神连接。
面板消失瞬间，他低下头，假装整理有些凌乱的袖口，动作自然流畅，没停顿也没僵硬。再抬头，眼神平淡如水，跟普通对擂台比试没兴趣的外门弟子一样。
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就一瞬。
苏绾楹眼神里带着探究，很快移开，像刚才只是错觉。陆祈垂下眼帘，看着脚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缝里钻出的野草，心里那点紧张感没了。
没解释的打算。
这节骨眼上，任何多余举动都会被当成挑衅或心虚。维持现状，保持距离，对彼此都好。对苏绾楹来说，这疑惑会像根刺，扎在心里，时间一长，要么烂掉，要么发芽。对陆祈而言，这恰恰是他要的变量。
演武场上喊杀声依旧嘈杂。
周琥又在擂台上吞丹药，脸色涨红，浑身青筋暴起，跟随时会爆炸的气球似的。周围弟子发出一阵羡慕又畏惧的低呼。陆祈瞥一眼，面板跳出周琥状态栏：【灵力紊乱风险：89%】【暗伤爆发概率：极高】。
他收回目光，不关注这些闹剧。
苏绾楹站原地片刻，好像在权衡啥。最后，没走向陆祈，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内门走。月白色背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挺拔，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。
陆祈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处，听不见脚步声了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额头冷汗渗出来，顺着鬓角滑落，滴在衣领上，留下一片深色湿痕。刚才那几秒扫描，耗尽大半精神力，脑袋刺痛感更清晰，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神经。
他伸手扶住树干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不能在这儿多待。
执法堂眼线到处都是，墨岚宸的人跟苍蝇似的，赶不尽杀不绝。苏绾楹出现虽是意外，也提醒他这儿不安全。任何异常停留，都可能成被盯上的理由。
陆祈直起身子，拍了拍衣摆灰尘。
从树荫下走出来，混进散场的人群。周围是刚结束比试的弟子，有人欢呼雀跃，有人垂头丧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。没人注意这个穿普通青布弟子服的身影，就跟没人会在意路边石头似的。
他低着头，步伐不快不慢，沿着外门石阶往下走。
手里储物袋沉甸甸，里面玉简和书籍像两块烧红的炭，烫着身体，也烫着心。
前方是通往洞府小径，两旁种满低矮灌木。风吹过，叶片沙沙响，像在窃窃私语。
陆祈摸了摸口袋里回气丹，犹豫一下，没拿出来吃。
现在头痛还能忍受，一旦吃丹药压制，会引起灵力躁动，更容易被感知到异常。得保持清醒，哪怕用痛苦换。
小径尽头，就是住处。
推开那扇斑驳石门，反手落下插销。熟悉霉味扑面而来，夹杂着之前残留静气符灰烬的味道。
陆祈走到石案前，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。
《上古符箓大全》、《灵纹解析基础》，还有那块焦黑“杂记”玉简。
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洒进来，照在玉简裂痕上，折射出冰冷光泽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那块玉简，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缝。
脑海里，苏绾楹离开时的背影，还有面板上那两个跳动数字，再次浮现。
疑惑与戒备。
这就是人心。
陆祈深吸一口气，把玉简放石案中央，重新开启面板。
这一次，不是为了战斗，也不是为了逃避。
是为了看清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