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，校长找林砚谈话。
办公室里，校长给他倒了杯茶，笑眯眯的，比平时和气得多。
“小林啊，坐。”
林砚坐下，端起茶杯。
校长绕回办公桌后面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一班那边，家长集体请愿。”
林砚抬眼看他。
“请什么愿？”
“想让你回去当班主任。”
校长顿了顿，补了一句。
“待遇翻倍。”
“班主任津贴翻倍，外加每个月额外补贴，评优评先优先考虑。”
“编制也给你解决，下学期就办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观察着林砚的表情。
“你看……”
林砚把茶杯放下。
“校长，九班的学生是我接的。”
“我就要带到底。”
“一个都不能丢。”
他语气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一班有李老师，他会带好的。”
校长看了他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“行，我去回他们。”
林砚站起来，准备走。
校长又叫住他。
“对了，还有几个家长，昨天堵在学校门口想找你。”
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，出了办公室。
果然，下午放学的时候，他刚走出校门，就被三个人拦住了。
两个女的，一个男的，穿着都挺讲究，手里拎着名牌包。
为首的女人他认识，是一班家委会的副主席，姓赵。
“林老师，耽误您几分钟。”
她堆着笑，语气殷勤。
“我们几个是一班的家长，想跟您聊聊。”
林砚停下脚步。
“聊什么？”
赵女士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
“林老师，我们几个凑了凑，想请您私下给我们的孩子补课。”
“您开个价。”
“多少钱都愿意。”
旁边那个男家长赶紧接话。
“对，一对一也行，小班也行，您说了算。”
“我们家孩子基础不差，就是这次被李老师压垮了，您给点拨点拨。”
“价钱您随便开，一万两万都好说。”
林砚看着那张名片，没接。
“几位家长。”
“我在学校有课，放学后给九班补课，时间已经排满了。”
“没有多余的时间。”
赵女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堆起来。
“林老师，您别急着拒绝。”
“九班那些孩子……说句不好听的，底子就那样，再怎么补也有限。”
“我们一班的底子您是知道的，您稍微花点心思，出成绩比在九班快多了。”
“您年轻，要评职称，要攒资历，带一班比带九班划算得多。”
林砚看着她。
“赵女士。”
“您说的底子，是分数底子。”
“我说的是人的底子。”
“在我眼里，没什么区别。”
他把名片轻轻推回去。
“九班的学生，我接了就带到底。”
“一个都不会丢。”
“几位请回吧。”
说完，他绕过他们，走向自己的电动车。
身后，赵女士还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那个男家长看着林砚的背影，摇了摇头。
“死心眼。”
三个家长站在校门口，面面相觑。
最后只能悻悻地散了。
林砚骑着电动车往家走，晚风吹在脸上，很凉。
他到家刚坐下，手机就响了。
是班级群消息。
他点开一看，愣住了。
江野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听说今天有家长在校门口堵林哥？”
底下跟了一串。
“什么家长？”
“一班的吧，想把林哥挖回去。”
“放屁！林哥是那种人吗？”
“林哥才不会走！”
苏晓发了一句。
“林老师今天在办公室说了，他要在九班带到毕业。”
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炸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苏晓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在办公室交作业，听到他跟校长说的。”
“林哥说，一个都不能丢。”
群里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江野发了一段语音。
点开，是他压低的声音，有点哑，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。
“看见没？林哥才不会抛弃我们。”
“我们得更争气。”
“不能给他丢人。”
底下刷了一长串“对”。
“对！”
“对！”
“必须的！”
“谁拖后腿我跟他急！”
“明天早自习提前十分钟到！”
“我加练英语！”
“我把物理错题全刷一遍！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，刷得飞快。
林砚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手机屏幕。
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在群里说话。
只是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沙发上，仰着头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窗外有风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他闭上眼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很轻。
第二天早上。
林砚六点二十到教室的时候，门已经开了。
里面坐得满满当当。
苏晓在背英语，赵磊在默写古诗，陈宇在刷物理题，林薇薇在画文综思维导图。
江野坐在最后一排，面前摊着语文基础手册，一笔一划地抄着。
周佳佳坐在窗边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。
林砚站在门口，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进去，把教案放在讲台上。
“今天早自习。”
“不讲课。”
“你们自己复习。”
底下没人抬头。
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和偶尔响起的低声提问。
林砚坐在教室后面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备今天的课。
窗外，天刚蒙蒙亮。
教室里灯火通明。
那种安静里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。
像一块铁。
被反复捶打过，越来越实。
越来越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