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,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林砚从教室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刚走到楼梯拐角,身后有人叫住他。
“林老师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点疲惫。
林砚回头。
李建国站在走廊窗边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着。
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,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。
他看了林砚一眼,朝窗边扬了扬下巴。
“聊两句?”
林砚走过去,把作业本放在窗台上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窗外是操场,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田径队在跑圈。
李建国把烟塞回烟盒,没抽。
沉默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教了三十年书。”
“第一次带出这种成绩。”
他说的是一班。
从第一跌到第二十二。
林砚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李建国看着窗外,目光有些散。
“以前我总信一句话,严师出高徒。”
“压得紧,就有分。题海战术,至少能保证基础。”
“这套方法我用了三十年,带出过好几个清华北大。”
“所以我以为,只要够严,没有教不好的学生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直到这次。”
“小测的时候,我就发现不对了。学生上课不说话,下课不活动,作业交得越来越晚,有人上课打瞌睡,有人眼睛红的。”
“我以为是不够严,又加了量。”
“结果期中一考,全线崩盘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砚。
“你知道哪个瞬间让我最难受吗?”
林砚摇头。
“昨天,我路过操场,看见你们班在打篮球。”
“李一鸣坐在教室里,隔着窗户看。”
“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写卷子。”
“那个表情,我认得。”
“三十年前,我上高三的时候,也是那个表情。”
李建国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把我自己受过的苦,又加到了他们身上。”
“而且加得更重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远处操场上,田径队跑圈的声音隐隐传来。
林砚开口了,语气很平。
“李老师,您的底子我清楚。”
“一班基础不差,这次是心态崩了,不是能力问题。”
“只要把节奏调回来,下次考试就能回去。”
李建国苦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调?”
“我现在都不敢进教室了,一进去看见那些孩子的脸,我就觉得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砚转过身,靠着窗台。
“高三拼的不只是时间和题量。”
“是心态,是内驱力。”
“孩子自己想学,比逼他学有用一百倍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您试过让学生自己定复习计划吗?”
李建国摇头。
“都是老师定,学生跟着走。”
“那就试试反过来。”
林砚把作业本从窗台上拿起来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
是他给苏晓做的框架图,多复印了一份。
“让学生自己定节奏,老师做辅助。”
“他们知道自己哪里弱,哪里强。”
“自己定的计划,执行起来比老师压的管用。”
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页面。
是九班的学情分析表,简化版,不涉及系统内容。
“每个学生,单独一张卡片,写清楚薄弱点和提分点。”
“不搞齐步走,让他们自己跑。”
“您先跟几个班干部聊,摸底,再让班干部去摸其他同学。”
“一周之内,全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李建国接过那张框架图和手机屏幕上的表格,看了很久。
他手指在表格上慢慢划着。
“这样……能行?”
“试试看。”
李建国把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林砚,神情很复杂。
“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是我老了,观念该改改了。”
林砚摇头。
“李老师,您教了三十年,基础比我扎实。”
“我只是在您的基础上,多走了半步。”
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手掌很重,带着老茧。
“别给我戴高帽。”
“这半年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“教育不是往桶里灌水。”
“是点火。”
他收回手,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戒了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李建国转身走了。
背没有平时那么直,但步子很稳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下次考试,一班不会再输了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。”
他下楼了,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响。
林砚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系统面板亮起来。
【教师同行认可度:+30】
【教学理念传播:李建国(资深教师)已接受“内驱力优先”模型】
【备注:校内教学生态开始转变,从单点突破进入扩散阶段。】
他看了一眼,把作业本重新抱起来。
第二天。
一班教室的黑板上,出现了一张新的表格。
是李建国画的。
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,每个人自己填的薄弱科目和提分目标。
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“你们定,我帮。”
底下一片安静。
然后有人开始动笔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到了下午,表格已经被填满了。
五颜六色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标记,还有人画了小表情。
李建国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张表格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试卷放回办公室,空着手回到教室。
“今天晚自习。”
“不讲课。”
“你们按自己的计划复习,有问题举手,我一个个来。”
底下一片哗然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很轻。
但李建国听到了。
那是这个教室里,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