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张氏大地战火尚未平息。
两尊体型如青狮般的巨型尸煞踏破夜空,直奔接头据点。
张道陵端坐左侧尸煞宽厚脊背,沈砚居于另一尊肩头。
大地震颤。裴珩的隐秘据点布有法阵,可当两尊尸煞的恐怖凶威压落,层层阵纹竟被戾气逼得剧烈震颤,灵光忽明忽暗。
据点内,裴珩刚看完属下递来的密报。
今夜张氏大乱,但自始至终不见张道陵与沈砚,搅动整场祸乱的,是两尊来历不明的青色凶煞。
裴珩指尖捻着信纸,面色阴晴不定。普天之下,唯有张道陵掌握这般禁忌秘术,能驯养、操控如此恐怖的尸煞。
起初他只把二人视作走投无路、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,本指望他们搅起派系摩擦,谁料这两人直接掀翻了半个张氏宗族。
念头未落,巨响轰然震彻整座据点。
两尊如小山般的尸煞已然落于庭院,煞气滚滚铺开,压得一众护卫浑身僵滞,连呼吸都倍感艰难。
张道陵、沈砚居高临下,静静俯视阶下的裴珩。
裴珩世家出身,身居高位,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两个落魄之人。
可此刻面对着两尊足以硬撼顶级强者的凶物,他心底那点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彻底被碾碎,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,屈辱与恨意疯狂滋生。
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张道陵,天赋诡谲,底牌层出不穷,若是任由他成长,日后必将成为自己莫大的威胁。
极致的嫉妒与深入骨髓的忌惮死死纠缠,裴珩心底滋生出一个阴毒的隐秘念头,比起活捉,他更希望此人死去。
隐门的首要命令是颠覆张氏旧政权,次要目标才是活捉张道陵、夺取他举世罕见的先天灵根。
只要推翻张氏这件大功落地,哪怕张道陵死在任务里,也属于行动中的正常损耗,隐门不会追究半分罪责,他依旧是立下旷世功绩的执行者。
但面上他丝毫没有表露,只堆起尬笑:“道陵,沈兄,你们带回的结果,远远超出我的预料。”
裴珩小心翼翼上前,目光掠过两尊尸煞,“离去时还只是赤红尸煞,归来竟蜕变成这般模样,莫非得了天大机缘?”
张道陵完全不理会他的试探,声音冷冽“你交付的任务,我们超额完成。超额之功,当有超额酬劳。接下来再接凶险差事,寻常资源已经不足以支撑行事。
高阶淬体功法,凝魂固元丹药,大量高阶灵石,还有张氏宗庭的布防情报,这些,我立刻就要。”
沈砚在一旁沉默,目光锁定裴珩,提防对方暗中动手。
此刻据点之内虽遍布裴珩布下的阵纹,可两尊尸煞近在咫尺,真要撕破脸面,裴珩仅初级炼魂的实力,会被瞬杀。
裴珩心中万般不愿,却万万不敢拒绝。
他抬手一挥,将储物戒中珍藏的宝物、卷宗情报一一取出,堆在地面。
“酬劳我可以尽数给你。”裴珩话锋一转,神色郑重,抛出新任务,“如今张氏七派崩解,化作六大割据阵营,旧政权根基摇摇欲坠。但只要家主还活着,这盘乱局就始终有复原的机会。我的下一个任务,是寻机会暗中袭杀张氏家主。”
裴珩话音稍顿,神色带着几分审慎,特意补了一句:“有一点你务必记牢。事成后,伪造现场,把弑主的脏水泼到其余五派任意一派头上。唯独张时雍那一系,万万不可作为嫁祸对象。”
张道陵眉梢微挑:“为何唯独他不行。”
裴珩从容作答,说辞滴水不漏:“张时雍执掌宗庭礼司,手上没有精兵,麾下多是掌典籍、修礼乐的文修士。内乱厮杀,他大多置身事外。弑杀家主是惊天逆案,若把这么大的罪名安到他身上,太过牵强,宗族旧部一眼便能看出破绽。”
张道陵眉头微蹙,没有继续追问,心底却悄悄落下一道印记。沈砚眼神也沉了下来。
二人已然读懂这份任务的险恶。家主乃是摸到神启门槛的强者,纵然受了重伤,依旧是世间顶尖高手。
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刺杀。若失败,便是身死道消;就算刺杀成功,也要一辈子背负潜藏的弑主嫌疑,对未来归族洗冤埋下巨大隐患。
张道陵缓缓开口:“此任务凶险万分,方才这些酬劳,不足以抵偿风险。”
他继续加码,又提出数样稀缺修行物资。裴珩内心恨意翻腾,却只能咬牙应下,几乎将隐秘据点的库房掏空,才补齐对方索求的物资。
交易就此敲定。
张道陵与沈砚收起所有资源情报,翻身坐回尸煞脊背,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庭院重归安静,只剩裴珩一人,脸上温和伪装褪去,眼底满是阴寒。
张道陵、沈砚地位太低,根本不知张氏祖地还守着十二位生肖宗陵卫。
十二人,每一位都是炼魂巅峰,各握一脉代代相传的独门秘术。受祖制约束,内乱不会召他们出动。
可一旦家主身死,张氏面临灭顶倾覆之危、族群将倾,那十二尊怪物便会被祖地血脉感应唤出,入世横扫强敌。
届时,张氏旧政权被推翻,张道陵也难逃一死。怎么算,他都是赢家。
辞别裴珩,驾煞行在途中。
沈砚低声开口,语气冷得近乎残酷:“裴珩心思藏得极深。他从头到尾,都当我们是用完即弃的刀。既想借我们的手掀翻张氏旧政权,坐稳他的旷世奇功,又巴不得我们死在这次刺杀任务里,永绝后患。”
张道陵缓缓点头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。但哪怕九死一生,我们也必须搏一搏。这是推翻旧秩序、洗尽我一身污名的最后一步。”
他抬眼望向远处光火零星的张氏宗庭,字字沉重:“刺杀家主九死一生,前路吉凶难料。做任务前,我必须先去确认一事。否则日后万一出现不测,我死不瞑目。”
话落,二人短暂沉默,心中皆已决断。
不多时,二人折返刑狱府。
沈砚栖身于刑狱府最高殿顶的阴影里,今夜大乱未歇,残兵流寇四散奔逃,派系余孽藏于暗处。他周身气息敛至极致,锐利目光扫遍四方街巷,紧绷心神,盯住一切异动,一旦有变故,立刻传讯地底。
张道陵则独自一人,驾驭两尊尸煞,纵身去往刑狱府最深的地底囚牢。
此刻的刑狱已形同虚设。所有狱卒、守卫、执刑修士皆四散逃亡,整座地下囚牢空空荡荡,死寂无声。
幽暗阶梯向下延伸,阴冷潮湿的死气扑面而来。张道陵步履从容,带着两尊尸煞,径直踏入死囚层。
这里关押的,是此前沈砚揭发的张氏境内全部隐门精锐。
一侧单独隔离隐门三长老,不远处的连片死牢里,一千四百余名隐门死士被封禁全身修为,日日受狱底阴煞侵蚀,尝尽苦楚,苟延残喘。
死囚底层,张道陵立在中央,声音清冷,传遍每一间囚室,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实话告诉你们,张氏内乱,张崇渊一派覆灭,现在六派分崩割据,家主重伤,旧政权摇摇欲坠。
如今整座刑狱府无兵值守,是你们被囚禁以来,唯一、也是最后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。
若来日家主稳住局势、重掌宗庭,或是新的掌权者上位,刑狱重归森严管制,你们只会永久囚死地底,烂在这无间炼狱。”
他目光扫过面色震动的众人,带着绝对的掌控:“现在,这里我说了算。我若放人,你们可即刻自由。”
一千四百名废功死士瞬间呼吸急促,眼底炸开极致的求生光芒。
连日的折磨、绝望的囚禁,已让他们撑到极限。眼前生路真实可见,无人不动心。
唯独隔离囚室的三长老,面色阴青,牙关紧咬,神色顽固如铁。
张道陵看向他,淡淡开口:“长老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隐门从未亲眼见过我动用能力,你们究竟是如何得知我身怀先天灵根?又是如何知晓我灵根的真正用途,不惜代价非要活捉我不可?
你据实相告,我立刻释放所有人,既往不咎。”
三长老双目赤红,一字不吐,宁死缄默。
见状,张道陵眼底最后一丝耐心消散。他没有动怒,没有逼刑,只轻轻抬手,语气平冷无波:“既然你惜字如金,不愿救人。那便用你们麾下人的命,来填你的固执。”
话落,两头巅峰尸煞双目瞬间猩红,滔天煞气猛地充斥整座地底囚牢。
轰然一声,炼狱开启!
冰冷的囚牢化作人间修罗场。利爪撕裂血肉,煞气碾碎骨骼,凄厉的惨叫声、哀嚎声、求饶声炸裂,回荡在幽深地底。
尸煞战力狂暴至极,利爪所向披靡,血肉横飞、碎骨四溅,一条条鲜活性命转瞬凋零,死士成片倒下,血色快速漫过冰冷石阶。
人数飞速锐减。一千二、一千、八百……
残存的死士已彻底吓破胆,崩溃大哭,疯一般朝着隔离囚室的三长老嘶吼哀求。
“长老,说啊,快说啊。”
“我们撑不住了,全都要死光了。”
“他要的只是一个秘密,又不碍隐门大事,换我们这么多条人命,值了。”
“别嘴硬了。再不说我们全都要死绝在这里。”
绝境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残存的忠诚,所有人的求生欲疯狂爆发,哭声、骂声、哀求声交织成一片。
三长老隔着禁制,看着麾下子弟成片喋血、尸横遍地,眼底的坚硬外壳一寸寸崩裂。
他一生镇守隐门,铁骨铮铮、宁死不屈,可此刻看着亲手培养、代代传承的死士,为他的固执白白送命,心底的防线被反复凌虐。
屠戮未停,血色渐漫整座狱底。当一千四百死士只剩最后两百余人,眼看就要全军覆没。
三长老浑身剧颤,双目赤红,近乎渗出血泪,心神彻底崩碎。
他嘶哑低吼,声震整座地底囚牢:“停手吧!我讲!你想知道的,我全部告诉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