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
清晨六点的澳门,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
苏晚晴站在路环岛码头,海风把她的黑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。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裤,黑色丝袜,黑色高跟鞋。脖子上只剩那枚翡翠扳指,钥匙串在沈墨言口袋里。她看着码头对面的废弃造船厂,铁皮屋顶生锈了,外墙爬满了藤壶和贝壳的痕迹。
“季晓楠说里面至少有十二个人。”沈墨言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,“雇佣兵。武器配置不明。造船厂地下有一个密封舱,应该就是你父亲被关的地方。”
“渡鸦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说他不来。他说他不想再见到他母亲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下。她理解。一个儿子不想见母亲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沈墨言收起手机,看着她: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,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一下进去,不管发生什么,先让我跟我爸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答应过他的。”苏晚晴把手放在小腹上,“他要当外公了。”
沈墨言的手覆上来,贴在她手背上。掌心偏凉,但很稳。上午九点,造船厂大门。苏晚晴从侧门翻进去,落地的时候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,但没人听到。沈墨言跟在后面,苏远断后,赵渡守在码头入口。周渡——真正的周渡——跟着她来了,恢复记忆之后,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。
“东南角有两个哨兵。”周渡压低声音,“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芯片残留信号。都是植入过V1.0的人。”
“你能干扰他们吗?”
周渡闭上眼睛,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动着:“可以。三十秒。”
苏晚晴点头,示意沈墨言和苏远分两路包抄。周渡的手指在空中一划——东南角传来两声闷哼,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。
“解决了。”
一行人继续深入。造船厂内部很空旷,钢架结构在头顶交错,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装着一个电子锁。苏晚晴蹲下来看了一眼,锁的型号是实验室专用的。她从头发上取下那支银色发夹,掰直,插进锁孔。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。灯光很暗,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。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地下二层,走廊很长,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门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苏晚晴走过去,推开门。房间不大,十几平米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摞书、一个搪瓷杯,还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。一个人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头发花白,肩膀很瘦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那个背影,和照片上不一样。照片上的苏明哲年轻、精神,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。这个背影老了太多,瘦了太多。
但她认得出来。
“爸。”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吃力,手撑着窗台。他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哑:“晚晴。”
苏晚晴走过去。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嗒嗒嗒。她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脸。他老了。和幻影里的那张脸完全不一样。但她认得出他眼睛里的光——和照片上一样,和录像里一样。
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苏明哲伸出手,手指碰到她的脸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指腹有厚茧,但很暖,“我一直在想,你长大会像谁。现在看到了。像你妈妈。”
苏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抓住他的手,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。粗糙的,温热的,带着十五年的风霜:“爸。”
“别哭。”苏明哲的声音很轻,“你穿红色好看。笑一个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,带着眼泪笑了。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翡翠扳指:“洪叔给你的。他让我还给你。”
苏明哲接过扳指,翻过来看了看,嘴角弯了一下:“他还留着。”
“他女儿很好。结婚了。生了一个女儿。”
苏明哲的眼眶红了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扳指,没有说话。
沈墨言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苏远和周渡守在走廊两端。苏明哲抬起头看到了沈墨言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看着苏晚晴:“你选的人?”
“嗯。”
苏明哲打量了沈墨言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看起来不错。会煮粥吗?”
“会。”沈墨言回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苏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我女儿要喝粥,一天都不能断。”
沈墨言也弯了一下嘴角:“我知道。她喜欢皮蛋瘦肉,加红枣。鸡蛋要溏心的。”
苏明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第一次练习:“好。好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苏明哲。你女儿来了,怎么不叫我?”
苏晚晴转过身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走廊里,短发,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,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外套,腰间别着两把短刀。她身后站着八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。
渡鸦的母亲。苏晚晴看着她,手指攥紧了。
“我叫沈鸢。”女人走到门口,看着苏明哲又看了看苏晚晴,“你父亲在我这里住了十五年。吃我的,喝我的。现在你想带他走?”
“他该回家了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平。
“回家?”沈鸢笑了,“他早就没有家了。你父亲跳进酸液池的时候,你就应该当他死了。”
苏明哲开口了,声音很轻但很稳:“沈鸢,够了。”
沈鸢看着他,笑容消失了:“苏明哲,你欠我的。你让我儿子做实验,你毁了他。”
“我没有毁他。周渡比你有勇气。他自愿参加实验,因为他想帮人。你把他带走了,你把他变成了武器。”
沈鸢的脸色变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后退了一步,让出了走廊:“走吧。带着你父亲走。但我告诉你,苏晚晴——你欠我一条命。你父亲欠我一条命。总有一天,我会来收。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扶住苏明哲的手臂,带着他走出房间。沈墨言在前方开路,苏远和周渡断后。沈鸢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们离开,脸上的表情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。
走出造船厂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苏明哲抬起手挡住眼睛,在海风里站了很久。
“十五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十五年没看过海了。”
苏晚晴站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她低头看着他的手——粗糙的,瘦削的,关节有些变形。但这双手曾经设计过改变世界的芯片,曾经把四岁的她举过头顶,曾经在信里写“晚晴,爸爸爱你”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。”
苏明哲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,像她梦里那个捂住她眼睛的男人:“好。回家。你给我煮粥喝。”
苏晚晴笑了:“我不会煮。沈墨言煮。”
苏明哲看着沈墨言,又看了一眼苏晚晴的小腹,嘴角弯了一下:“那也好。让他煮。你负责喝。”
沈墨言走过来,站在苏晚晴身边。苏明哲看着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。我女儿交给你了。”
沈墨言点头:“放心。”
苏明哲又看了他一眼:“你左耳在抽动。紧张?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: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苏明哲笑了:“好。会紧张的人,靠谱。”
三个人沿着码头走向回程的船。身后,废弃造船厂的铁门缓缓关上。海风从港口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阳光的温度。苏晚晴牵着父亲的手,另一只手牵着沈墨言。三个人走在阳光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码头尽头,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。灰色夹克,旧运动鞋,枯井般的眼睛。周渡。他看着苏明哲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苏明哲停下来,看着周渡。两个人隔着码头的距离对视。海风吹起苏明哲花白的头发,也吹起周渡洗得发白的夹克下摆。
“小周。”苏明哲开口了。
周渡的眼眶红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苏明哲面前,低着头:“苏老师。对不起。”
苏明哲伸出手,放在他头顶,像是在给一个孩子按手礼: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做了你该做的。够了。”
周渡的眼泪掉了下来。苏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。一起回家。”
周渡抬起头,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。他点了点头,跟在苏明哲身后。苏晚晴看着这一幕,握紧了沈墨言的手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了。”
“回家。”
渡轮驶出码头,海风从船头吹过来。苏晚晴站在甲板上,看着澳门在身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