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碗递到嘴边。
她没睁眼，鼻尖先闻到那股苦涩混着清冽的气息。很熟悉，流云宗的方子，清心宁神，对压制阴煞和神魂污染有点用。
洛清晚张开嘴。
温热的药汁灌进来，苦得舌根发麻。她喉结滚动，一口一口，沉默地喝完。碗底空了，苏砚收回手，转身把碗搁在旁边矮几上。
动作很慢。
他走回来，在离床榻不远的矮凳上坐下，没再说话。星舟内部空间逼仄，这间所谓的“舱室”其实就是用几块旧木板隔出来的角落，勉强放下一张窄床、一张矮凳。头顶的照明符文光线昏暗，映得他脸色更苍白。
洛清晚靠在床头，试着运转功法。
星力在经脉里艰难推动，像在粘稠的泥浆里跋涉。蚀骨阴煞盘踞在心口，寒气丝丝缕缕往外渗，更深处，还有一股来自域外间隙的、冰冷空茫的污染，和阴煞隐隐勾连在一起。
难缠。
她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停下尝试，重新闭目调息。
“乱星坊待不下去了。”苏砚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玄天宗的探子——那些‘野狗’，确实在附近嗅探。他们查得很细，连我铺子隔壁卖符纸的老王都被盘问过三回。”
他顿了顿，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右手断指处的疤痕。
“我索性把铺子盘了，东西能卖的都卖了，凑钱买了这艘二手星舟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舱壁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最便宜的那种，只能勉强在星海边缘晃晃，胜在不起眼。我想着，躲一阵，顺便……往更远的星域走走，看能不能找到流云宗散落的其他典籍线索。”
他看向洛清晚。
“没想到，会在这里遇见你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还是这般模样。”
洛清晚依旧闭着眼。
舱内安静下来，只有星舟核心阵法运行时低微的嗡鸣，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尴尬像看不见的雾，沉甸甸地弥漫在狭窄空间里。
她记得苏砚。
前世记忆里，这个流云宗的幸存者一直待在乱星坊那间小小的古籍铺子里，守着残卷和回忆，直到某天铺子无声无息关了门，人也不知所踪。今生在腐沼林偶遇，后来在星市他又帮过她一次，留下那句关于“宽恕”与“放过自己”的话。
两条路。
她走她的斩尽，他选他的铭记。
本该再无交集。
“你的伤，”苏砚又开口，这次语速更慢，每个字都像斟酌过，“需要‘赤阳星髓’或者‘净尘琉璃光’，才能彻底拔除阴煞，并净化那股……域外带来的东西。”
洛清晚眼皮微动。
“前者是至阳灵物，罕见。后者是佛门神通，或者某些特殊法宝的效果，更难求。”他语气平静，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以你现在的状态，不能再与人动手。阴煞已经侵到心脉边缘，再催动星力，寒气攻心，神仙难救。”
她终于睁开眼。
目光落在对面舱壁上，那里钉着一块简陋的星图板，边角翘起，墨迹有些模糊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三个字，音调平直，听不出情绪。
苏砚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太轻，几乎淹没在阵法嗡鸣里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舱室角落一个更小的观测法阵前——那法阵刻在木板上，符文简陋得可怜，光幕闪烁不定。
他低头查看。
洛清晚重新闭目，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那道细微的凹痕。剑就在手边，灰扑扑的，躺在窄床边缘。苏砚把她从陨石缝里拖出来时，她右手还死死攥着剑柄，掰都掰不开。他索性连人带剑一起搬上了星舟。
星舟忽然轻轻一震。
很轻微，像被什么东西擦过。舱壁某处，一道暗红色的警示符文倏地亮起，又迅速熄灭。
苏砚脸色微变。
他俯身，手指快速在简陋法阵上点了几下。光幕剧烈闪烁，勉强稳定下来，显示出星舟后方遥远星空处的景象——几个细小的光点，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小行星带汇聚，看轨迹，分明是朝着他们此刻藏身的位置而来。
速度很快。
苏砚盯着光幕，看了足足三息。他回头，看向靠在床头的洛清晚。
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带着苦味的弧度。
“看来，”他声音依旧平静，只是多了点无奈，“我的星舟还是不够隐蔽。”
顿了顿。
“或者，他们本就是追着你来的。”他问，语气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猜到的事，“是血蝠盗，还是……玄天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