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没接话。
或者说，她压根没打算接。
那黄牙汉子“看”字刚出口，她人就动了。不是后退，是往前——直接撞进三人中间那片狭小的空隙里。
快得像道影子。
三个散修眼睛一花，只觉得喉咙一凉。不是疼，是冷，像被冰片轻轻划了一下。他们愣住，下意识抬手去摸。
手抬到一半，血线才从脖颈绽开。
嗤。
三声几乎叠成一声。血雾喷出来，在昏暗巷子里溅开细密的红点。他们瞪大眼睛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，手里豁口砍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人跟着倒下。
从动身到三人倒地，不到一息。她脚步没停，借着前冲的势头拧身，右手按上剑柄。
剑出半寸。
一道灰暗的、凝练到极致的剑芒从鞘口迸出，笔直刺向巷子另一端那片阴影。剑芒过处，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咦”。
随即，一道星光般的匹练亮起。不是剑，是刺，细长尖锐，顶端凝聚着一点璀璨的星辉。匹练迎着剑芒撞上去。
没有巨响。
两股力量撞在一起，无声湮灭。但气劲炸开了，巷子里堆积的碎石、朽木被掀飞，尘土弥漫。劲风吹散了部分阴影，露出里面的人。
深蓝色劲装，脸上覆着轻纱。眼睛很冷，但此刻里头多了点凝重。
她手里握着那柄星光刺，刺尖微微低垂。
“好剑法。”女子开口，声音还是冷的，但语气变了，“你不是普通散修。”
洛清晚没答。右手仍按在剑柄上。
“交出碎片来源信息。”女子继续说，“我星陨卫可保你无事，甚至引你入阁。”
星陨卫。星辰阁直属的暗卫兼执法队。
洛清晚依旧沉默。
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。打，能打，但代价太大。重伤未愈，星力恢复不到五成。纠缠下去，只会引来更多人。
不能打。
得走。
女子等了几息，星光刺又抬起来半分。“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洛清晚忽然动了。
不是往前。她左脚猛地一蹬地面，身形朝右侧巷墙撞去。同时，按在剑柄上的右手骤然发力——
剑没出鞘。
但一股冰冷、死寂、带着某种空洞撕裂感的剑意从她身上轰然爆发。不是攻向女子，而是凝成一线，狠狠斩向侧面那堵石墙！
寂灭剑意。
墙无声裂开。
不是炸开，是像被无形的刀刃从中剖开，断面平整得吓人。碎石簌簌落下，烟尘腾起，一个足够人钻过去的大洞赫然出现。洞外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女子瞳孔一缩。
她没拦。不是拦不住，是那一瞬间的剑意让她迟疑了。太冷，太怪，里头掺杂着一丝她从未接触过的、仿佛来自星空之外的味道。
就这一迟疑的工夫，洛清晚已经闪身钻进破洞，身影没入外面流动的人潮里。
女子站在原地，没追。
她走到破洞前，看了眼断面。石头边缘泛着细微的灰白色，触手冰凉。
“寂灭之意……”她低声自语，“还有一丝……极其罕见的‘域外’特质。”
她抬起头，望向洛清晚消失的方向。人群熙攘，早就没了踪迹。
“难道传言是真的？”女子眼神沉下来，“她和‘戮星剑君’的传承有关？”
沉默片刻，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银色符箓。指尖用力，符箓“咔嚓”一声碎裂，化作点点银光消散。
传讯符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转身，瞥了眼地上三具散修的尸体。从袖中弹出一小撮白色粉末。粉末落在尸体上，嗤嗤轻响，血肉骨骼迅速消融，化作几滩清水，很快蒸发干净。
连血迹都没留下。
巷子里恢复安静，只剩那个破洞。
*
洛清晚在人群里快速穿行。
她没跑，步子迈得又急又稳，借着行人身体遮挡，不断变换方向。一口气绕了七八条街，钻进一家低档酒馆。酒馆里乌烟瘴气，划拳声、叫骂声混成一片。
她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，背靠墙壁。
没人跟进来。
她缓缓吐出口气，右手从剑柄上松开。掌心有点湿。刚才那一下寂灭剑意爆发，抽走了体内近一成的星力。伤势被牵动，肋骨下隐隐作痛。
闭眼，默默运转功法。
脑子里却静不下来。
星陨卫。星辰阁也盯上她了。不是因为玄天宗的悬赏，是因为那块“秽眼魔”碎片，还有……她的剑意。
麻烦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酒馆里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散修。星辰阁那种庞然大物，一旦认真起来，手段和资源都不是这些散修能比的。
他们会对她的剑意感兴趣，恐怕不止是因为“戮星剑君”的传言。那股“域外”特质，在真正的高手眼里，恐怕比传承本身更值得探究。
碎星礁不能久留了。
晏明烛那边是个变数，星陨卫的出现更是个警告。继续待下去，迟早被盯死。得走，尽快。
但去哪？
她想起晏明烛给的那枚玉简。神识探入储物袋，找到那枚青色玉简。贴在额头，信息流涌入。
大部分是废话。但有一条，让她目光停了停。
“三月后，‘荒流古径’外围星尘带将进入百年一度的‘平息期’，持续约十五日。期间星尘乱流减弱七成，可供星舟通行。据传，古径深处有上古‘巡天舟’残骸显迹，疑与失落的‘星穹宗’有关。各方势力已有探子前往。”
荒流古径。
她知道这地方。一片横跨数个星域的古老废墟带，里头空间混乱，星尘暴常年肆虐。平时进去就是找死，但若是“平息期”……
更重要的是，那地方势力混杂，玄天宗和星辰阁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
是个去处。
洛清晚收回神识，将玉简捏碎。碎片在掌心化为齑粉，从指缝洒落。
她起身，扔下两枚灵石在桌上，转身走出酒馆。
外面天光有些暗了。得先弄艘小型的、不起眼的星舟。然后备足补给。荒流古径那地方，就算在平息期，也不是善地。
边走，她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。
暂时没发现盯梢的。但无论如何，她必须尽快离开碎星礁。
脚步加快。
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铺子，门口挂着块破木牌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星舟图案。
她推门进去。
门内很暗，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。灯后坐着个干瘦老头，正就着灯光打磨零件。听见门响，他头也不抬。
“打烊了。”
“买船。”洛清晚走到柜台前。
老头抬眼，眯着眼睛打量她。目光在她腰间长剑上停了停。
“什么样的？”
“小的，快的，能跑长途的。”洛清晚说，“不要登记，不要来历。”
老头咧嘴笑了，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姑娘，这种船可不便宜。”
“有就行。”
“后头仓库，第三排左边数第二个。”老头低头继续打磨，“自己去看。价钱嘛……看中了再说。”
洛清晚转身朝后门走去。
手按在门把上时，老头忽然又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最近风声紧，星辰阁的人到处转悠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姑娘要是惹了麻烦，最好赶紧走。碎星礁这地方，藏不住秘密。”
洛清晚没回头。
“多谢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仓库里堆满了破烂部件。她找到那艘灰扑扑的小型星舟，长约三丈，外形像个压扁的梭子。船壳上有不少修补痕迹，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。没有标识。
就是它了。
她转身回到前铺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，放在柜台上。布袋口松开，露出里头几十块中品灵石，还有几块稀有的“虚空晶石”。
老头瞥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他收起布袋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，扔过来，“船是你的了。仓库后门直通三号码头，自己开走。”
洛清晚接过钥匙，转身就走。
“姑娘。”老头又在身后叫住她。
她停步。
“荒流古径那地方……”老头慢吞吞地说，“平息期也没那么太平。好些人进去了，就没再出来。”
洛清晚侧过脸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老头低头，继续打磨，“祝你好运。”
洛清晚没再说话，推开后门。
仓库里，她登上星舟。船舱狭窄，只够一人容身。检查操控阵盘，核心符文还算完整。嵌上灵石，阵盘亮起微弱的光。
能飞。
她坐到主控位，握住舵杆。星舟缓缓浮起，悬停。看向前方——仓库后墙是金属闸门，门外就是码头，再往外，便是星空。
按下开关。
轰隆。
闸门滑开，灯光和星光一起涌进来。外面人影稀疏。没人注意这个偏僻的出口。
就是现在。
她推动舵杆，星舟无声滑出仓库，贴着码头地面疾驰。速度越来越快，在冲出码头边缘的瞬间，船头猛地抬起，化作一道灰影，扎进深邃的星空里。
碎星礁在身后迅速变小。
洛清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转回身，盯着前方漆黑的星域。舵杆握得很紧。
荒流古径。
她默念着这个名字，调出星图。坐标早已记在心里，以这艘破船的速度，至少得赶半个月的路。
半个月。
她闭上眼睛，运转功法。伤势还在痛，星力恢复得慢，但至少，她在动。
在往前走。
这就够了。
星舟拖着黯淡的尾迹，消失在碎星礁外围的陨石带里。而就在她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，三艘挂着星辰阁银星旗的中型星舟缓缓驶入碎星礁空港。
为首那艘船的船头，站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身影。
晏明烛望着下方灯火阑珊的聚居地，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淡了些。他手里捏着一枚正在发烫的银色符箓，符箓表面浮现出几行小字。
他看完，指尖一搓，符箓化作飞灰。
“跑了？”他轻声说。
身后一名护卫低头。
“是。星陨卫的‘影七’跟丢了。方才收到码头眼线回报，有一艘未登记的小型星舟从三号码头私自离港，方向……初步判断是往荒流古径一带。”
晏明烛没说话。
他望着星空深处，半晌，才笑了笑。
“荒流古径……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他转身，往船舱里走。
“通知下去，我们也去荒流古径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平息期快到了，正好去看看热闹。至于那位洛道友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能遇上，便再聊聊。”
护卫躬身退下。
晏明烛独自走进船舱，在案前坐下。桌上摊开一份星图，他手指在“荒流古径”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寂灭剑意，域外特质，还有戮星剑君的传言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洛清晚，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星舟引擎低沉的轰鸣，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