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凝固的空气被晏明烛温和的嗓音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道友不必紧张。”他脸上笑意未减，目光从清单移到洛清晚脸上，“星辰阁开门做生意，讲的是你情我愿。只是清单上这几样东西……‘蚀骨阴炎结晶’、‘虚空鳐晶核碎片’，还有‘秽眼魔核心残片’，寻常散修可弄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尤其是最后一样。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右手食指从剑柄上移开半寸，又轻轻落回原处。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。
老者缩在柜台后头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晏明烛也不急，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丝帕，铺在柜台上。他朝洛清晚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姿态优雅得像是邀请品茶。
“可否让在下掌眼？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再推拒反而可疑。
洛清晚从怀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囊，解开系绳，倒出三样东西。一块泛着幽蓝冷光的结晶，几片棱角分明的暗银色碎片，还有一块拳头大小、暗红色、表面仿佛有细微脉动感的肉块。
肉块落在丝帕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噗”一声。
晏明烛眼神微凝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拈起那块暗红肉块，凑到眼前仔细端详。指尖有极淡的星力流转，在肉块表面扫过。肉块内部那点脉动感似乎加快了些。
看了足足十息。
“果然是‘秽眼魔’的核心碎片。”他放下肉块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讶色，“虽只是星核境层次，但纯度不错，污染处理得也干净。难得。”
他抬眼看向洛清晚。
“道友怎么称呼？”
“姓洛。”洛清晚吐出两个字。
“洛道友。”晏明烛从善如流，“这块碎片，我星辰阁愿出市价两倍收购。另外两样，也可按溢价一成结算。如何？”
这个价，高得离谱。
柜台后的老者喉结动了动，到底没敢出声。
洛清晚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可以。”
“痛快。”晏明烛微笑，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银星纹的储物袋，指尖一点，数十块中品灵石哗啦啦落在柜台上，灵光氤氲。他又取出一个稍小的袋子，装了约莫等价的灵石进去，一并推过来。
“这里是全部货款。洛道友清点一下。”
洛清晚神识一扫，数目无误。她收起灵石，将三样材料往前推了推。
交易完成。
本该结束了。
晏明烛却没动。他拿起那块秽眼魔碎片，在掌心掂了掂，状似无意地问：“洛道友能获取此物，想必是去过一些……非常之地。不知可否告知大致方位？”
他语气依旧温和。
“我星辰阁正在编纂新版《域外异兽志》，此类信息价值更高。若道友肯透露，价钱还可以再谈。”
来了。
洛清晚垂下眼皮。“偶然所得，方位已记不清了。”
“哦？”晏明烛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有些遗憾，“那真是可惜。这类域外巢穴的线索，如今可是紧俏货。”
他话里有话。
洛清晚感觉到，店铺内外，至少有三道隐晦的神识扫过。一道来自晏明烛身后那名高个护卫，一道来自门外街角，还有一道……更飘忽，像是从远处高楼投来。
都在探她。
探她的修为根底，探她气机流转，探她身上有没有“那边”的味道。
她站着没动，体内寂灭星域缓缓旋转，将一切外来探查无声湮灭在表层。气息稳得像块石头。
晏明烛等了几息，见她毫无松口的意思，便笑了笑，不再追问。他将材料收好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一点心意。近期星域不太平，各方势力动作频频，这玉简里有些简略动态，或许对道友有用。”
他拱手。
“今日叨扰了。洛道友日后若还有此类‘异材’，尽可来星辰阁寻我。价钱，好商量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两名护卫转身离开。门帘落下，杂货铺里又暗下来。
老者这才长长吐了口气，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。
“这位爷可算走了……”他嘀咕着，看向洛清晚，眼神复杂，“客官，您赶紧的吧。财帛动人心，何况是星辰阁盯上的东西。”
洛清晚收起玉简，转身出门。
外头天光有些刺眼。碎星礁的街道歪歪扭扭，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石屋木棚，晾晒的衣物和破烂招牌在风里晃荡。空气里混着海腥味、劣质丹药味和汗臭味。
她没停留，径直往巷子深处走。
脚步不疾不徐。
但走出百丈后，她拐进一条岔路，身形一晃，速度陡然加快。青石板路在脚下倒退，两侧景物模糊成片。
感觉更清晰了。
至少两拨人。
一拨跟在三十丈后，气息驳杂，脚步凌乱，像是三四个散修。另一拨更远些，五十丈开外，气息凝练统一，移动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
星辰阁的人。
或者说，是晏明烛的人。
洛清晚眼神冷下来。她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梭，时而跃上低矮的屋顶，时而钻进潮湿的暗道。碎星礁的地形复杂，本是藏身的好地方，但此刻却像一张网。
那两拨人始终吊着。
散修那拨偶尔会跟丢片刻，但很快又能追上来，像是有人指点。星辰阁的人则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，如影随形。
甩不掉。
她索性不再绕路，朝着聚居地边缘那片废弃的棚户区走去。那里巷道更窄，房屋倒塌大半，几乎没人。
引过去，一并解决。
念头刚起，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三道身影。
堵住了。
三个男修，衣衫褴褛，面容透着常年厮混底层的油滑和戾气。为首的是个黄牙汉子，手里拎着把豁口的砍刀，咧嘴一笑。
“道友，走这么急干嘛？”
他目光在洛清晚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上扫过，眼里贪婪几乎溢出来。
“方才在星辰阁发了笔横财吧？一个人花多没意思，分润点给兄弟们如何？咱们也不多要，三七开，你七我们三，够意思了。”
他身后两人嘿嘿笑着，一左一右散开，封住了两侧退路。
洛清晚停下脚步。
她没看这三个散修，而是微微侧头，看向身后巷子阴影处。
那里，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，空气微微扭曲。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浮现，穿着星辰阁制式的月白劲装，是个女子。她面容清冷，眼神像淬了冰，手里握着一柄无鞘短刃。
气息，赫然是星核境后期。
比晏明烛那两个护卫强得多。
女子没看那三个散修，目光直接锁在洛清晚脸上。
“我对灵石没兴趣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和眼神一样冷，“告诉我，那块‘秽眼魔’碎片，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她顿了顿，短刃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“或者……让我自己来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