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光在星空中拖出黯淡的轨迹，掠过了三片破碎的陨石带，又穿过一条稀薄的星尘尾迹。
洛清晚没停。
她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凹痕，一遍又一遍。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，能让她脑子里那点不该有的杂音稍微淡下去些。
前方虚空里，渐渐浮现出一片零散光点。
碎星礁。
说是“礁”，其实是一大片被引力勉强拴在一起的陨石和破碎星体残骸。大的有山峦规模，小的不过屋舍大小，彼此间隔着或远或近的虚空。不少残骸上嵌着简陋的屋舍、洞府，甚至还有用阵法撑起的透明气罩，里面种着些发光的藤蔓。
散修聚集地都这德性。
洛清晚在最近的一块大陨石背阴面落下，敛去剑光。她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袍子，气息也压到星核境初期的水准——不高不低，正好是散修里最常见的层次。容貌用粗浅的易容术调整过，眉眼平淡，扔人堆里找不着。
她检查了一遍储物袋。
几块暗红色的眼魔晶核，几截带着粘液的硬质触须，还有一小瓶提炼过的浑浊体液。都是在域外巢穴边缘顺手收的，沾着“外边”的味儿，寻常修士避之不及，但对某些炼器师或修炼偏门功法的人来说，倒是稀罕材料。
得处理掉。
她更需要消息。
洛清晚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朝着陨石群深处飘去。碎星礁没有正经街道，只有踩出来的、弯弯绕绕的小径。沿途能看见不少修士，有的蹲在路边摆摊，有的缩在洞里打坐，眼神大多警惕，带着散修特有的那种疲惫和算计。
星海盟的联络点不难找。
一间门脸歪斜的杂货铺，招牌上的字都快磨没了，只勉强认出个“杂”字。门帘是块洗得发白的粗布，边角破了好几个洞。
洛清晚掀帘进去。
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寒酸。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劣质符纸、低阶矿石，还有几瓶颜色可疑的丹药。柜台后头坐着个精瘦老者，眼皮耷拉着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像是睡着了。
她走到柜台前，没出声。
过了几息，老者眼皮抬了抬，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珠。“买啥？”
洛清晚从怀里摸出一张清单，又放上一小袋灵石。袋子不大，但里头灵石碰撞的声响清脆。
老者瞥了一眼清单，没动。
“咨询费。”洛清晚说。
老者这才慢悠悠伸手，掂了掂钱袋，揣进怀里。他拿起清单，眯着眼看了半晌，眼皮又抬了抬，这次仔细打量了洛清晚一番。
“东西有点意思。”他声音压低了，沙沙的，“沾了‘外边’的味儿。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
“价格嘛，好说。”老者把清单放下，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，“星海盟的规矩，抽两成。这几样……尤其是这晶核，里头残存的‘凝视’特性还没散干净，炼入瞳术类法器里，效果拔群。碰上识货的，能卖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洛清晚点头。“消息呢？”
老者笑了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“客官想打听玄天宗通缉那位‘洛清晚’的事？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洛清晚的反应。
洛清晚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最近风声可更紧了。”老者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玄天宗把悬赏提到了五千上品灵石，活捉翻倍。这还不算，他们联合了青岚赵家、赤霄门等五六个附庸家族，撒开网了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重点盯几类地方：近期有异常空间波动的，出现过域外相关物品或痕迹的，还有……死过人的偏僻星陆。”老者说着，抬眼看了看洛清晚，“尤其是最后这条，据说跟一桩屠镇惨案有关。玄天宗对外说是魔修所为，但私底下查得极凶，像是在灭口。”
洛清晚指尖在袖子里微微一动。
她没吭声。
“还有件新鲜事。”老者舔了舔嘴唇，眼里闪过一点精光，“坊间开始传，说那位‘洛清晚’在逃亡路上，撞了大运，得了一份残图。”
他停下，等洛清晚问。
“什么图。”洛清晚开口。
“戮星剑君。”老者吐出四个字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上古那位以杀证道、最后却莫名失踪的剑君。传言说他留下了一份传承残图，里头藏着突破洞虚、甚至合道的契机。现在好些人都在猜，洛清晚能屡次从围捕中逃脱，怕是跟这残图有关。”
洛清晚心里冷笑。
扯淡。
这谣言编得拙劣，但足够毒。戮星剑君的名头太大，传承的诱惑足以让许多原本事不关己的势力也动心思。这是有人嫌水不够浑，想引更多饿狼来围猎她。
手段下作，但有用。
“消息来源？”她问。
老者摇头。“说不清。像是突然就传开了，好几个渠道都在说，查不到源头。星辰阁那边倒是没正式表态，但他们最近对‘域外异材’和上古遗迹相关的消息，收购价涨了三成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洛清晚放在柜台上的清单。
“客官这些材料，若是让星辰阁的人瞧见，怕是会多问几句。”
洛清晚正要开口，门帘突然被掀开了。
光漏进来。
三道身影先后走进杂货铺，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修，身着月白色长衫，袖口绣着星辰阁特有的银星纹。他面容俊雅，嘴角噙着笑，气度从容，跟这破败铺子格格不入。
身后跟着两人，一高一矮，都是护卫打扮，气息凝实。
老者脸色微变，立刻坐直了身子，脸上堆起笑。“晏执事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”
被称作晏执事的男修微微一笑，目光在店内扫过，最后落在洛清晚身上。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，又移到柜台那份清单上。
“路过，顺道看看。”他声音温和，步子却径直朝柜台走来，“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，这位道友似乎有些……特别的货要出手？”
他停在洛清晚身侧一步远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既不远得生分，也不近得逼人。
“在下星辰阁执事，晏明烛。”他微微颔首，笑意不变，“对此类‘域外异材’，颇感兴趣。道友可否行个方便，让在下掌掌眼？”
铺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老者喉咙动了动，没敢吱声。
洛清晚没回头，也没动。她右手垂在身侧，食指轻轻搭在剑柄上。
完了。
晏明烛依旧笑着，耐心等着。他身后两名护卫，眼神却悄然锁定了洛清晚周身气机流转的节点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