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。声音很细,断断续续,像受伤小兽的呜咽。洛清晚脚步没停,右手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凹痕。
还有三个。
她侧耳,风声里混杂着远处慌乱的脚步声,正往不同方向逃窜。
跑不远。
洛清晚身形一晃,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。下一瞬,她出现在镇子东头倒塌的牌坊下。一个修士正拼命催动飞行符箓,符纸刚亮起微光。
他听见身后衣袂轻响,骇然回头。
一道灰暗剑光掠过他脖颈。
人头滚落,符光熄灭。
洛清晚看都没看,转身。她像一道玄色幽灵,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几个闪烁,出现在镇南小河沟旁。第二个修士刚跳进及膝深的水里,想借水流遮掩气息。
她并指虚点。
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破空而去,穿透他后心。
修士扑倒在水里,血晕开,很快被浑浊的泥水冲淡。
还剩最后一个。
洛清晚抬眼,望向镇西那片烧得只剩焦黑木桩的林子。那人逃得最快,此刻已冲到林子边缘,眼看就要没入阴影。
她没追。
只是抬起左手,五指虚握,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一拧。
百丈外,那修士狂奔的身影骤然僵住。他胸口凭空凹陷下去,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心脏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,眼珠暴突。
然后软软倒地。
整个过程,从她转身到三人毙命,不过三五个呼吸。
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珠滚落。
洛清晚收剑归鞘,动作机械。她没去看那些尸体,也没去搜刮储物袋。只是站在原地,听着火堆燃烧的噼啪声,听着身后那越来越压抑、却始终停不下来的抽泣。
风卷着灰烬和焦糊味,扑在脸上。
她转身。
少女还缩在柴垛后面,只是不再捂着嘴。她仰着脸,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,冲出一道道白痕。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全是茫然,还有对洛清晚更深的恐惧。
洛清晚走过去,在她面前停下。
蹲下来,平视。
两人离得很近,洛清晚能看清少女睫毛上挂的泪珠,能闻到她身上烟火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少女吓得往后缩了缩,背抵着柴垛,退无可退。
洛清晚张了张嘴。
喉咙发紧。
她该说什么?
“别怕”?可笑。满地尸体,火还在烧,她一身杀气未散,说这个?
“你家人死了,节哀”?更可笑。人死不能复生,这话轻飘飘的,像刀子。
她想起储物袋里还有些凡俗金银,几瓶最低阶的回气丹。拿出来,递过去?能换回她爷爷的命吗?能换回这镇子上百条人命吗?
不能。
什么都不能。
洛清晚第一次感到,手里的剑这么沉。沉得她指尖发麻,沉得她喉咙像堵了块冰。
她看着少女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苍白冰冷的脸。
少女也在看她,眼泪流得更凶了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远处有乌鸦落在焦木上,哑着嗓子叫了两声。
洛清晚终于动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伸出手,从地上捡起那枚沾满尘土的三角符。符纸粗糙,边角磨损,朱砂符文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她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。
然后,弯腰,把符轻轻放在少女面前的地上。
放得很慢,很轻,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琉璃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站起身,转身。
迈步。
“等……等等。”
身后响起少女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哭腔,很轻,像蚊子哼。
洛清晚脚步一顿。
玄色背影停在焦土和火光之间。
少女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,用力吸了吸鼻子,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咬得发白,鼓起了全部勇气,颤声问:“仙长……您、您认识我爷爷,对吗?”
洛清晚没回头。
背影僵了一下。
少女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声音抖得厉害:“他们……他们是因为您,才来的,对吗?”
废墟里只有风声。
过了好几息,洛清晚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少女看见了。
她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死死咬住嘴唇,没再问“为什么”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她一哆嗦。
为什么?
问了有什么用?爷爷能活过来吗?爹娘能活过来吗?镇子上的人能活过来吗?
不能。
她不懂什么仙家恩怨,不懂什么因果仇杀。她只知道,爷爷临死前把这块符塞给她,说“拿好,别丢”。她只知道,刚才这个冷得像冰的仙长,把那些坏人全杀了,把符还给了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少女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……谢谢您救我。”
声音很轻,混在风里,几乎要散掉。
洛清晚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深处那点极细微的涟漪,已被强行压平,冻回一片沉冷的寒潭。她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身形一动,化作一道黯淡剑光,冲天而起。
剑光划破灰蒙蒙的天,很快消失在天际尽头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废墟里,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,和呆呆坐着的少女。
她低头,看着地上那枚三角符。符静静地躺在焦土上,边角磨损,朱砂淡褪。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攥在手心。
符纸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,有点扎。她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然后,她抬起头,望着洛清晚消失的那片天空。
天空灰蒙蒙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就那么望着,眼泪无声地流,很久都没动。
风卷着灰烬,打着旋儿从她身边掠过,扬起她散乱的头发。远处焦木上的乌鸦又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小镇彻底死寂。
只有她手里那枚粗糙的护身符,还带着一点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