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再耽搁。
剑锋一划,虚空裂开缝隙。洛清晚侧身没入,气息敛到极致。
下降。
耳边是呼啸的风,带着焦臭味。那暗红色区域在视野里急速放大——是火。
整片小镇在燃烧。
黑烟滚滚。木石房屋塌了大半,焦黑的梁木插在废墟里,噼啪作响。街道上散落着打翻的箩筐、碎裂的陶罐。
没有人。
或者说,没有活人。
洛清晚落在一处屋顶背面,玄衣与焦瓦融为一体。她蹲伏下来,目光扫过。
几具焦尸蜷在墙根。井台边倒着个妇人,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,边缘焦黑。
她移开视线。
因果线在抽痛,源头在镇子西头,火势稍弱的地方。
有声音。
不是哭喊,是说话声,拿腔拿调。
“……搜仔细点。长老说了,但凡沾过她半点气息的物件,哪怕一根头发,也得带回去。”
“赵师兄,这都烧成灰了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那声音冷了几分,“那女人滑溜得很,保不齐就在这些穷乡僻壤留过后手。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——这话还要我教你?”
洛清晚瞳孔微缩。
她听出来了。前世在玄天宗外门听见过几次,是个姓赵的执事弟子,专干脏活。
原来是他带队。
她屏住呼吸,像块石头贴在阴影里。重伤的身体传来虚乏,她纹丝不动。
下面又传来翻找废墟的哗啦声。
“要我说,长老也太小心了。那洛清晚是什么人?杀星!她能往这种地方藏东西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诶,你们看那边——柴垛后面是不是有动静?”
脚步声聚拢。
洛清晚从瓦缝往下看。
镇子西头,一堆半塌的柴垛后面,缩着个小小的人影。是个少女,十二三岁,脸上抹满黑灰,死死捂着嘴,浑身发抖。
她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一块巴掌大的、黄纸折成的三角符,边角磨毛了,用褪色的红绳系着。
洛清晚盯着那符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想起来了。
前世,刚入玄天宗没多久,接了个低级任务,来这片星陆采药。回去路上,碰见个倒在田埂边的老农。
老头儿快不行了,眼睛浑浊。她急着回宗门,随手从储物袋里摸出张没用完的、最低等的“驱秽符”——宗门批量炼制的,效果微乎其微。
她塞给老头,说了句“拿着吧”。
老头儿接过符,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他嘴唇翕动,含糊吐出几个字。
“仙长……好人。”
她转身就走了。
心里没起半点波澜。那张符,那老头,那声“好人”,像随手掸掉的灰尘,转眼就忘。
直到此刻。
因果线那头尖锐的悲鸣,烧红的铁钎般捅进神魂。少女手里那块磨毛了的三角符——全都连上了。
就因为这个。
就因为她随手扔出去的一张废符,玄天宗的人屠了这座小镇,翻遍每一寸灰烬。
而那个老农的孙女,正攥着爷爷留下的唯一“念想”,缩在柴垛后面,等着被揪出来。
“哟,还真有个漏网的。”
姓赵的修士走到柴垛前,居高临下看着少女,嘴角扯出狞笑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外门弟子,眼神戏谑。
少女惊恐地往后缩,背抵着柴垛。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赵修士眯起眼,“交出来。”
少女拼命摇头,把符死死捂在胸口。
旁边一个瘦高个修士嗤笑,伸手就拽。
少女挣扎,符从她指缝滑脱,掉在地上,沾满尘土。
瘦高个弯腰捡起来,捏在指尖看了看,一脸嫌弃。
“什么破烂玩意儿。”他撇嘴,“凡人的迷信把戏,废纸一张。”
说着,随手一抛。
三角符落在焦灰的地面上。
赵修士瞥了一眼,抬脚。
靴底朝着那符,就要踩下去。
就在这一瞬。
洛清晚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,断了。
不是愤怒,也不是愧疚。是一种更空、更钝的东西,像冰层底下冻了太久的石头,突然被凿开。
她想起老头儿眼里那点微弱的光。
想起自己转身时,衣摆带起的风。
想起这张废纸,在这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镇里,被一个濒死的老人攥着,当成了“仙长的恩赐”,传给了孙女。
然后,引来了灭门之祸。
因果。
真是……可笑。
靴底落下。
一道灰暗剑光,比影子更淡,从屋顶阴影里无声掠出。
没有破空声。
就像有人剪断了阳光里一缕尘埃。
赵修士的脚,连同小腿,齐根而断。
断面平整得像镜面。过了一息,鲜血才猛地喷溅出来,泼在焦黑地面上,“嗤嗤”轻响。
他愣住。
低头,看着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右腿,看着狂涌的血,脸上狞笑还没褪去,混进极致茫然。
然后,剧痛爬上来。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惨叫撕破死寂。
其余修士大惊,几乎同时祭出法器。飞剑、铜环、符箓的光华亮起,乱糟糟指向剑光来处。
“谁?!”
“出来!”
柴垛后面,少女吓僵了,睁大眼睛看着这血腥一幕。
一道身影,从屋顶飘然而下。
玄衣,黑发,脸色苍白得像鬼。一双眼,沉冷得没有温度。她落地极轻,背对着少女,挡在了她和那些修士之间。
没看那些惊怒的玄天宗弟子。
她低头,看向地上那枚沾满尘土的三角符。
符很粗糙,黄纸劣质,朱砂符文歪歪扭扭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但没被踩碎。
完好无损。
洛清晚伸出剑尖——那柄一直微颤的长剑,此刻安静得可怕——轻轻一挑。
三角符飞起,落入她掌心。
纸很轻,几乎没重量。她捏着它,指尖能感到粗糙的纸面和磨损的边缘。
就为了这个。
她慢慢抬眼,看向对面那几个如临大敌的修士。
赵修士倒在地上,抱着断腿惨嚎。瘦高个脸色发白,握剑的手在抖。另外几人满脸惊惧,法器光华明灭不定。
洛清晚看着他们。
眼神里第一次,除了那片冻透了的冷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杀意。
不是恨。
是一种更深、更倦的……厌倦。
像走了太远的路,看了太多重复戏码,突然觉得,这一切都挺没意思。
她开口,声音平直。
“你们在找我。”
不是疑问。
瘦高个喉结滚动,强撑喝道:“你、你就是洛清晚?!好大胆子,竟敢伤我玄天宗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洛清晚动了。
她没再用那灰暗剑光,只是往前踏了一步。
很普通的一步。
但瘦高个瞳孔骤缩,像是看到极恐怖的东西,手中飞剑本能往前一刺——
刺空了。
洛清晚不知何时已到他身侧,左手并指如剑,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。
“喀嚓。”
腕骨碎裂。
飞剑脱手,当啷落地。
瘦高个惨叫都没发出,洛清晚的右手——还捏着那枚三角符——已经按在他胸口。
没有星力爆发。
只是轻轻一按。
瘦高个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半堵焦黑土墙,埋在砖石里,没了声息。
剩下三个修士脸都绿了。
这根本不是厮杀,是碾压。
“跑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三人转身就逃,法器都不要了。
洛清晚没追。
她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符,又抬眼,望向小镇外灰蒙蒙的天。
火还在烧,黑烟盘旋。
远处,那三个逃命的修士变成了小黑点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。
少女还缩在柴垛后面,仰脸看她,眼睛里全是恐惧,还有一丝茫然的呆滞。
洛清晚蹲下来,平视着她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,她把那枚三角符,轻轻放回少女手里。
“拿好。”她说。
声音依旧很冷,但没了那种冻透骨髓的寒意,只剩一片疲惫的平淡。
少女愣愣接过符,攥紧。
洛清晚站起身,没再说话,转身朝镇子外走去。
玄衣背影在火光和黑烟里,显得格外单薄,又格外挺直。
像一柄出了鞘、沾了血、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斩的剑。
她走着,手里那柄长剑,又微微震颤起来。
这次不是呜咽。
是一种低沉的、压抑的嗡鸣。
仿佛在问。
也仿佛在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