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。”
洛清晚撑着地面坐起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星尘冰冷,粘在汗湿的掌心。
老农的脸,少女的脸,还有更多模糊的、可能因她而起的哭喊,在黑暗里翻腾。
烦。
她并指如剑,对着虚空狠狠一划。
嗤啦一声,一道不稳定的幽暗裂隙撕开,边缘闪烁着紊乱的银光。临时星门。以她现在的状态,这玩意儿跟自杀差不了多少。
但等不了。
那根因果线传来的悲鸣,每过一瞬,就尖锐一分。
她一步跨入裂隙。
乱流瞬间裹了上来,像无数把钝刀往骨头缝里刮。刚勉强粘合的内腑又开始作痛。空间在眼前扭曲碎裂,光怪陆离的色块撞进瞳孔,带来阵阵眩晕。
她咬紧牙关,把涌到喉咙的血腥味咽回去。手指掐诀,在狂暴的乱流里辨认着方向,一点点往前挤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就在她感觉星力快要见底、眼前发黑时,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相对稳定的黑暗。
她踉跄着跌了出去。
脚下是冰冷的金属残骸,巨大,扭曲,像某种星舟被撕碎后的遗骸。四周漂浮着更多碎片,无声无息,组成一片荒凉的星际坟场。
洛清晚扶着一块断裂舱壁,剧烈喘息。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得歇会儿。
她滑坐到阴影里,摸出两颗最低阶的回气丹塞进嘴里。丹药化开的暖流微弱得可怜。她闭上眼,试图运转功法。
就在这时,几道微弱的气息,从残骸带更深处飘了过来。
有人。
洛清晚眼皮没抬,握剑的手紧了半分。气息很弱,最高不过凝脉,而且杂乱惶恐。
她没动。
那几道气息在几十丈外另一块残骸后面停了下来。压得极低的交谈声,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
“……真不能待了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,发着抖,“昨天又有一队巡查使过去,往北边那颗废星去了。”
“巡查使算个屁。”另一个沙哑些的接口,语气里带着后怕,“你是没见着前些日子那阵仗……黑压压的星舟,直接从‘青芦’星陆外围碾过去。护星大阵崩碎的光,隔老远都能看见。”
“青芦?那不是玄天宗罩着的凡人聚居地吗?”第三个声音插进来,年纪更大些。
“罩着?”沙哑声音冷笑,“我看是盯着。找东西?找什么人吧。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那边跑货,前些天传讯过来,说北边两个镇子……没了。”
没了。
这两个字很轻,落在死寂的残骸带里,却像石头砸进冰面。
洛清晚靠着舱壁的脊背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怎么没的?”年轻声音追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沙哑声音压得更低,“说是突然就被玄天宗的星舟围了,阵法一落,里面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。过了一天,阵法撤了……人去镇空,连条狗都没剩下。地面干干净净,像被什么东西……舔过一遍。”
一阵沉默。
只有远处星光的微响。
“找东西……”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迈声音忽然嘟囔了一句,含混不清,“我看是杀人。杀鸡儆猴,或者……灭口。”
年轻修士吸了口凉气:“灭谁的口?凡人能知道什么?”
“凡人不知道。”老迈声音慢吞吞的,“可万一他们要找的那位,跟这些凡人有过那么一丁点儿瓜葛呢?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这道理,那些大宗门,玩得最熟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洛清晚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剑鞘。一下,一下。
那根连接着遥远星陆少女的因果线,在这一刻,骤然绷紧。传来清晰的、近乎实质的拉扯感,拽着她的神魂往某个方向拖。
就是那里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白气在冰冷空气里凝成雾,又散开。
然后起身。
动作牵动了内伤,肋下传来尖锐的刺痛。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转身没入身后更深沉的黑暗。玄色衣袍拂过冰冷残骸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残骸带深处,那几个散修似乎察觉到什么,交谈声戛然而止。警惕的目光扫过来,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阴影。
“……错觉?”年轻修士小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洛清晚已在数里之外。她停在另一块巨大残骸的阴影里,抬手,再次并指如剑。这一次,指尖凝聚的星力更稀薄,撕开裂隙时,手臂都在微微发颤。
裂隙另一头,传来的空间乱流更加狂暴。
她没犹豫,一步踏进。
接下来几次挪移,一次比一次艰难。紊乱的空间力量不断冲击着重伤未愈的躯体,旧伤崩开,新伤叠上。有两次,她几乎被乱流卷走,全靠一股狠劲死死锚定那根因果线,才没迷失在无尽虚空里。
脸色越来越白,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。唯有眼睛,黑沉沉的,像两口冻住的井。
最后一次从星门跌出来时,她单膝跪在虚空,咳得直不起腰。暗红的血点溅在玄衣上,迅速被布料吸收,只留下更深暗的痕迹。
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迹,抬头。
前方,一片黯淡的星陆轮廓,在遥远虚空中缓缓旋转。星陆表面大部分笼罩在灰蒙蒙的尘霾里,唯有一处,隐约透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泽。
就是那里。
手中一直沉寂的长剑,此刻竟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低不可闻的、仿佛呜咽般的轻鸣。
而那根连接着少女的因果线——
洛清晚瞳孔骤缩。
它变得无比清晰、无比尖锐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她的神魂深处,然后疯狂搅动。
痛。
不是肉体的痛,是某种更深、更空、更无处着力的撕裂感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,顺着这根线爬过来,挤进她的脑子——绝望的哭喊,恐惧的呜咽,还有濒死前最后那一下急促的抽气。
全都搅在一起。
她停在虚空,玄衣被远处星陆辐射出的微弱气流吹得无声鼓荡。脸上最后一点因为长途跋涉和重伤未愈而残留的疲惫,一点点褪去。
褪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一片沉入骨髓的、冻透了的冷。
该来的,躲不掉。
她看着那片暗红,缓缓握紧了剑柄。指节泛白,青筋微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