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广场上的天饥教令牌全亮了。
那些散落在墙角、巷口、摊贩脚下的暗褐色木牌，一块接一块地从刻痕里渗出红光。巫族火纹在牌面上扭曲跳动，像一条条被烫醒的蛇。红光从令牌里漫出来，渗进碎石地面，地缝里随之钻出黑线。一条，两条，十几条，密密麻麻地从土里往外涌，缠住路人的脚踝，缠住摊贩的桌腿，缠住石柱底座的缝隙。人群尖叫着往四面逃散，有人被黑线绊倒，有人拿刀去砍，刀砍在黑线上，线体断成两截，断口喷出暗绿色的毒雾，呛得周围的人捂着脸跪在地上咳。
林渡没在集市多停。他转身就往山坳跑，老腐拖着左腿跟在后面，阿禾抱着怀里的东西跑在最后。三个人翻过山脊，冲下坳口斜坡，跑回田边。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田垄上。它的肚子已经消了大半，但壳面还泛着吃多了黑线之后那种浑浊的绿光。它在田垄上跳了两下，触须朝四面八方转了一圈，然后抬起头，朝着林渡的方向，口器张开了。
“蝗神是我爹。”
林渡的脚钉在碎石地上。
阿禾从他身后退了一步，草帽檐底下的脸白了一层。老腐停在坳口斜坡半腰，左腿撑在地上，浑浊的眼珠盯着田垄上那只拇指大的绿色蝗虫，攥着铁锤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阿蝗没停。它从田垄上跳下来，落在息壤边缘的碎石缝上，复眼对着林渡，口器一张一合，声音又尖又细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爹被镜尘锁在双日裂缝底下。天饥教只是棋子。镜尘用蝗卵控粮，用粮养兵，用兵找息壤。九块息壤碎片，凑齐了就能打开双日裂缝，把我爹放出来。他放我爹出来不是为了放生，是为了让蝗神替他吃光所有灵田。灵田没了，所有种田人都得靠他白阳仙门活。”
林渡蹲下来。他盯着阿蝗的复眼，那双圆鼓鼓的、泛着绿光的眼睛，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虫都不一样。阿蝗抖了抖翅膀，后腿蹭了蹭翅鞘，又开口了。
“你种的我，你养的我。你是我主人，也是我爹的仇人。镜尘锁我爹，用的是田官血。”
黑线从山外压过来了。
先是从坳口斜坡上涌进来的，贴着岩壁爬，贴着碎石缝钻，一条一条，密密麻麻，比田里长出来的那些粗了一倍。黑线爬过坳口，爬下斜坡，爬到田边，缠住息壤边缘的碎石。土面在触碰的瞬间暴动了。黑土翻涌，碎石被顶开，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裂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，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但金光里掺着的暗红色越来越浓。裂缝深处，田祖的声音传出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，都急。
“蝗神醒，镜尘来，息壤藏不住。”
巨眼从黑线里睁开了。
黑线在半空中汇聚，凝成一只巨大的竖瞳，悬在坳口上方的半空。暗红色的眼珠，竖瞳从高空压下来，盯着田面，盯着息壤，盯着林渡。林渡站起来，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，血槽里的暗红光暴涨，和裂缝里的红光叠在一起。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，后腿一蹬，跳上锈刀的刀尖。它蹲在刀尖上，复眼对着巨眼的方向，口器张到最大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。鸣叫声和刀身的震颤叠在一起，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和裂缝深处田祖的声音叠在一起，三种声音搅成一团，在山坳里回荡。
巨眼眨了一下。
黑线退潮了。从坳口斜坡上退回去，从碎石缝里缩回去，从田边退回去。巨眼在半空中散成黑烟，黑烟翻卷着往山外退，退到山脊线后面就不见了。田面上的裂缝缓缓合拢，黑土回填，碎石归位。金光缩回土里，暗红色褪去，息壤恢复了平日的脉动。阿蝗从刀尖上跳下来，落在田垄上，肚子又鼓了一点。
黑线退去之后，坳口斜坡的碎石地面上留下一行字。暗红色的，像用血写上去的，笔画粗犷，但清清楚楚。
第三日镜狱见，带息壤来换小满。
林渡攥着锈刀，刀尖指向白阳仙门的方向。山脊线上，白阳外门的光柱还在亮着，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云层里。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，坳口外面有人跑来了。灰白辫子在风里甩成一条直线，补丁袍子鼓成一个球，草鞋底都快跑掉了。商九。老头跑上斜坡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得像一口破风箱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。
“灵植榜初赛——因蝗灾延期——与祭坛合并——第三日开赛！”
他喘了一口气，抬起手指着山外，手指在抖。“祭坛在镜狱底下，三层！白阳仙门把祭坛和镜狱连在一起了！第三日，所有参赛者直接进镜狱，下到第三层祭坛！胜者得忘川水，败者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林渡攥着锈刀低头看田面。裂缝已经合拢了，但黑土表面还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血管一样在土面上蜿蜒。田垄里的三色灵禾同时低下了头。淡金色的、暗红色的、墨黑色的三根穗子，从枝头弯下去，穗尖朝上，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镜狱。白阳外门北面那座四方形的石殿。三根穗子的灵光脉脉搏动，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和刀身上血槽里的光叠在一起，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叠在一起。阿蝗从田垄上跳回他的肩膀，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。黑虫从土缝里钻出来，排成一行，口器朝着白阳仙门的方向张合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