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最后一筐青禾饼搬到了报名处。
筐子是阿禾编的,青禾秆编得又密又匀,筐底垫着干草,饼码得整整齐齐,焦黄的饼面泛着油光,青禾的清甜气从筐口溢出来。执事蹲下来,拿手拨了拨饼,一五一十地数。数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他从桌下摸出一块正式参赛牌。暗红色的,比之前那块大一圈,正面刻着两行字。林渡,田官后人。字是金色的,刻痕极深,像是用烧红的铁笔写进去的。林渡接过来,牌面入手滚烫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人群里有人看见了牌面上的字,开始议论。先是几声低语,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田官早死了!”
人群哄笑起来。有人摇头,有人嗤笑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像怕沾上什么晦气。林渡攥着参赛牌没动,阿禾站在他身后,草帽沿压得低低的,手攥着袖口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人群外面,浑浊的眼珠扫了一圈发笑的人,铁锤在布袋里磕了一下。笑声渐渐弱了。
胡月从人群里挤过来。银白头发在日光下泛着光,尖角下面的眼睛弯着,暗红短袍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她走到林渡面前,从腰间摸出一颗东西,递过来。妖丹。暗红色的,拇指大小,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,入手温热。
“镜狱冷。”她的声音又脆又亮,“这个暖身。”
林渡看着那颗妖丹。胡月的指尖捏着丹面,递到他面前,银白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。他伸手接过来。妖丹入手滚烫,和参赛牌的温度叠在一起,掌心纹路跳得更急了。胡月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。极轻的,像一缕风吹过,分叉的尾尖一左一右地蹭过他的指节,然后就收回去了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,银白头发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。
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。他站在林渡旁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我打听了。镜狱有三层。第一层困妖,第二层困巫,第三层困田官。”他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手里的参赛牌,“小满在第三层。”
林渡把参赛牌翻过来。牌面背面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牌举到眼前,牌面上的“田官后人”四个字忽然亮了。金光从刻痕里漫出来,在牌面上方凝成一幅地图。线条弯曲交错,一层一层往下延伸。第一层标注着兽形图案,第二层标注着火纹和蛇纹,第三层标注着一个方框,方框里画着一个小人。小满。方框旁边还有一行字。忘川水。字旁边画着一个圆圈,圆圈里画着一块黑色的土。息壤。地图的每一层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通道和石室,第三层的线条最密,最深处标着一个石殿。
阿蝗从林渡袖口里钻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参赛牌上。口器咬住地图的边缘,嚼了两下。地图碎了。碎成极细的金色粉末,从牌面上簌簌落下去。粉末落在碎石地面上,自己走成了笔画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林渡蹲下去看。两个字,金色的,清清楚楚。
带田去。
字闪了三息才散。林渡攥着参赛牌站起来。头顶的天暗了一瞬。他抬头。集市上空的黑烟忽然暴涨,从地缝里涌出来的暗云在半空中翻卷着,凝成一只巨大的眼睛。竖瞳,暗红色的,从高空俯视下来。巨眼扫过集市,扫过人群,扫过石柱上的榜文,最后停在山坳的方向。停在息壤的位置。巨眼眨了一下。黑烟从眼眶里涌出来,往山坳方向压过去。
林渡攥着短刀和参赛牌往集市北面跑。老腐拖着左腿跟在后面,阿禾跑在最后面,怀里揣着空卵壳和骨片。集市上的棚子在黑烟里一间接一间地暗下去,摊贩们收摊的收摊,跑的跑。巨眼悬在半空中,竖瞳缓缓转动,盯着山坳的方向,盯着息壤的金光。林渡跑上山道,翻过第一道山脊,站在坳口斜坡上往下看。田面上的裂缝还在扩大,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照着那些从土缝里钻出来的黑线。黑线比之前更多了,密密麻麻地缠着青禾茎秆,缠着田边的碎石,缠着阿蝗吃剩的虫尸。三株灵禾在裂缝边缘微微颤动,三色穗子的光被黑线的暗红压得只剩一线。
他站在坳口,手里攥着参赛牌和短刀。三天后,镜狱。小满在第三层。忘川水旁边画着息壤。阿蝗咬碎的地图上写着“带田去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田面,裂缝深处的金光还在脉脉搏动。巨眼悬在集市上空,竖瞳转过来,和他对视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