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一脚踹开铁铺的门。
老腐坐在炉膛前面，左手攥着铁钳，右手抡锤。锤子落下去，叮的一声脆响，火星从铁砧上炸开。铁砧上夹着一把短刀，巴掌长，刀身还带着炉膛里的灰白色余温。老腐又抡了一锤，锤面磕在刀身上，刻出一道浅槽。槽底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和巫族令牌上的火纹同一个色。他连着抡了十几锤，刀身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巫纹，从刀柄到刀尖，纹路密得像血管。他把短刀夹起来，浸入旁边的水盆。水碰到灼热的刀身，刺啦一声腾起白雾，雾散了，短刀露出真容。刀刃泛着暗沉的光，巫纹在刀面里脉脉搏动，和锈刀血槽里的光同一个节奏。
林渡冲过去，手按在柜台上。“这把刀，我要了。”
老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炉膛的火光，又映着他身后门口的黑烟。集市上空的黑烟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硫磺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。老腐把短刀从水里捞出来，拿粗布擦干，递给林渡。林渡摸出荒晶往柜台上放，老腐伸手挡住了。
“不收荒晶。”老腐把铁锤搁在石台上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。左腿拖在地上，他一步一步挪到柜台前面，弯下腰，把裤腿卷起来。裤管下面是一条干枯萎缩的腿，皮肉贴着骨头，膝盖以下全是暗褐色的疤痕。疤痕正中，一块烙印。圆形，赤红色，纹路弯弯绕绕，像火焰又像蛇。巫族火纹。烙印的边缘还在发红发烫，像刚被烫上去不久。
“巫族在找息壤。”老腐把裤腿放下来，声音又干又哑，“大祭司巫咸已经出山了。他手里有完整的田官骨谱，能找到所有息壤碎片的位置。你这里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转身走到墙角的废铁堆后面，翻出一只旧布袋，把石台上的铁锤、钳子、几把磨好的刀具装进去。布袋系在腰间，他拖着左腿走回门口，站在林渡面前。
“带我走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老腐的脸被炉火熏得发黑，颧骨上的老人斑在火光里格外深。他的目光很平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跳，和刀身上的巫纹同一个节奏。林渡点了头。
三个人从铁铺冲出来的时候，集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主街上的棚子倒了大半，黑烟从地缝里往上冒，每一条石缝里都在往外渗暗绿色的雾气。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，有人的腿被黑线缠住了，倒在地上挣扎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在前面，步子又急又稳，手里的铁锤攥得紧紧的。阿禾跟在林渡身侧，草帽丢了，头发散在肩上，怀里揣着那枚空卵壳。
老腐回头看了阿禾一眼。他的脚步慢了一拍，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停了一息，又滑到她揣着卵壳的怀里，最后落在她额角那块旧疤上。
“你是田官后人？”
阿禾点头。
老腐的嘴唇抿紧了。他转回头继续走，步子比之前更快了。铁锤在掌心里转了一圈，锤柄上的旧布条缠得又紧又密。
“巫族祭坛有田官骨。”老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，“骨上有息壤地图。完整的。九块碎片的位置全标在上面。巫咸出山就是为了找齐九块碎片，喂蝗神。”
林渡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。刀身出鞘，巫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拿拇指擦过刀面，刃口上的纹路亮了一瞬。刀面映出了集市棚顶的黑烟，黑烟里那只巨眼已经散了，但更多的黑烟从地缝里涌出来，在半空中缓缓聚拢，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暗云。暗云深处，刀面映出了一座祭坛。石砌的，圆形，三层台阶，坛顶供着一块骨。骨很大，比人骨粗一倍，表面刻满了纹路，从骨面正中向四周辐射。纹路不是火纹，也不是蛇纹。是地图。弯弯绕绕的线条，标注着山川河流，标注着九个小圆圈。每一个圆圈旁边都刻着一个名字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个。林渡。
短刀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。刀面上的祭坛散了，暗云重新聚拢，把刀面映成一片浑浊的黑。阿禾从旁边伸手，拉住了他的袖子。她的手指冰凉，掐在他腕骨上，力道大得出奇。她的脸在暗云的光线下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田官庙会吃人。”她的声音极轻，极紧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，“我阿婆就是进去没出来。她也是田官后人，被巫师推进庙门里，门一关，里面传来惨叫。叫了三天，然后没了。”
她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阿蝗钻出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她掌心上。口器里叼着一块骨片，灰白色的，巴掌心大小，边缘圆润。骨面上刻着三个字。田官锁。和她在地窖墙壁里看到的那堆骨片上一模一样。阿禾盯着骨片，脸色彻底白了。她攥着林渡袖子的手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黑烟从地缝里越涌越浓，暗云在半空中翻卷着，朝山坳的方向缓缓移动。短刀在林渡手里持续发烫，巫纹脉脉搏动，和他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