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令牌埋进了息壤。
两片碎木拼在一起，裂缝里渗出的红光被土面吞没的瞬间，整块田面震动了一下。黑线从碎石缝里缩回去半寸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，在土面上蜷了蜷。息壤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卡面暗红色的，边缘焦黑，像被火烧过又压平了。卡面上浮着三个字。
预警。
林渡捡起来，卡面入手滚烫。卡面上的字亮了一瞬，整张卡化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幕，浮在田面上方。光幕里浮现出画面。灰蒙蒙的，像隔着一层烟。画面里有田地，有溪流，有山道，有集市。每一块田地的土面下都在涌动，黑点密密麻麻，像虫卵在土里膨胀。天饥教的人影在画面里走动，手里提着布袋，袋口敞着，黑卵从袋子里漏出来，撒进田里、溪水里、路边的草丛里。每一处撒过黑卵的地方，土面上都钻出黑线，一条一条，蠕动着，缠住庄稼，缠住树木，缠住水里的鱼。
阿禾蹲在田边，拿脚踩住一条刚从土缝里钻出来的黑线。线体在她脚底挣扎了两下，忽然从断口处喷出一团暗绿色的雾。雾扑在她脸上，她呛了一口，捂着嘴往后退，眼睛被熏得通红。
阿蝗跳进黑线堆里。
它落在一团蠕动的黑线中间，口器咬住最近的一条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条，又咽。它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，从拇指大胀到鸡蛋大，壳面被撑得发亮，像一颗绿莹莹的珠子。它还在吃，黑线一条一条被它吞进去，肚子越鼓越大。最后它打了个嗝。极响的，从肚子里炸出来的，然后尾部一翘，吐出一枚东西。黑卵。指甲盖大小，壳面光滑，泛着暗绿色的光。卵滚在碎石地面上，停了一息，从正中裂开。壳碎成两半，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商九从坳口跌跌撞撞跑进来。灰白辫子散了大半，补丁袍子前襟被撕开一道口子，草鞋底磨穿了，脚趾上沾着泥和血。他跑到田边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得像一口破风箱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。
“天饥教——集市放蝗卵了——每条街都撒了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集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像一口巨大的锅盖被掀开了，沉闷的、震得地面发颤的响声。林渡抬头看。集市上空，黑烟升起来了。浓稠的，漆黑的，从集市的棚顶之间涌出来，一层一层往上叠，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眼睛。眼珠是暗红色的，竖瞳，从高空俯视下来，扫过集市的棚户区，扫过山道，扫过山坳的坳口，最后停在田面上。停在息壤上。
巨眼盯住了息壤。
林渡脚下的土面忽然暴动起来。息壤剧烈震动，黑土翻涌，碎石被顶开。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裂缝里涌出金光，但金光里掺着一股浓重的暗红色，像血渗进了灯油。裂缝深处，一个声音传出来。苍老的，干涩的，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蝗神醒了。去集市找老腐。”
阿禾从田边爬起来，脸上的毒雾痕迹还没退，眼睛红通通的。她看了一眼田面上的裂缝，又看了一眼林渡怀里的刀。林渡把锈刀抽出来。刀身血槽里的暗红光暴涨，和裂缝里的红光叠在一起，刀尖自动指向集市的方向。阿蝗从碎石地上跳起来，鼓着圆滚滚的肚子，后腿一蹬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黑虫从土缝里钻出来，排成一行，口器朝着集市的方向张合着。
林渡攥着刀往坳口跑。商九跟在后面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弯腰喘气。阿禾捡起地上那枚空卵壳，揣进怀里，跟着跑上去。三人翻过坳口斜坡，冲下山道。集市方向的黑烟越来越浓，巨眼悬在半空中，暗红色的竖瞳缓缓转动，像在寻找什么。林渡跑上山道拐弯处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山坳。田面上的裂缝还在扩大，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照着那些缩回去的黑线，照着阿蝗吃剩的虫尸，照着田边那三株还在颤动的灵禾。巨眼的竖瞳转过来，和他对视了一瞬。然后巨眼眨了一下，黑烟从眼眶里涌出来，漫过集市的棚顶，往山道方向压过来。
他攥着刀继续跑。刀尖指着集市，血槽里的光脉脉搏动。身后，山坳的裂缝里又传出了田祖的声音，比第一次更沉，更急。
“老腐知道蝗神的弱点。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