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，铜齿卡了一下。
林渡捏着钥匙柄，左右转了两下，锁芯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。剥皮客的据点藏在集市最北面的窄巷尽头，一间半埋在地下的石屋，门是铁皮包的，锁是铜制的。钥匙柄上的巫族火纹贴在指腹上，微微发烫。门推开一条缝，霉味和汗酸气混在一起从里面涌出来。他侧身挤进去，反手把门掩上。
屋里黑，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。石屋不大，四面墙根码着十几只麻袋，袋口敞着，里面全是荒晶。黑沉沉的，崩口处金纹闪亮，但质地比真荒晶轻得多，拿手指一掰就碎。假货。麻袋旁边堆着一摞木牌，暗褐色的，漆面剥落，正面刻着火焰和蛇缠绕的纹路。天饥教令牌。角落里还有几件兵器，断刀、裂盾、一把缺了口的宽刃砍刀。剥皮客的刀。
林渡蹲下来，手伸进麻袋堆里翻找。指尖碰到一只布袋，布袋系着草绳，他解开来，里面是一卷帛书。他抽出来展开，帛面微微泛黄，边缘盖着白阳仙门的朱印。地契。真契。四至标注清晰，边界描得一丝不苟，正中标注着“山坳”二字。他把帛书折好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。刚站起来，身后的铁门响了。
剥皮客堵在门口。赤膊，胸前旧疤在油灯光里泛着暗红。他手里攥着宽刃砍刀，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痕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，一左一右堵死了门缝。剥皮客的目光从林渡脸上扫到他怀里鼓囊囊的帛书，嘴角慢慢扯开。
“偷我东西？”
林渡往后退了一步，脚跟碰到麻袋堆。他从袖口里摸出最后一点一叶障目卡的碎渣。卡面早就裂了，但碎片上还残留着一丝金光。他捏碎碎渣，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，覆在他身体表面。剥皮客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，钉在他身后的墙上。剥皮客眯起眼，砍刀在空气里挥了一下。
“人呢？”
刀砍在麻袋上，假荒晶哗啦啦散了一地。林渡蹲着从刀下钻过去，肩膀撞翻另一摞麻袋，假荒晶滚了一地，碎渣在脚下嘎吱响。剥皮客转身，刀追着他的方向劈，劈碎了石台上的油灯。灯油泼出来，火苗窜上墙角的破布帘。林渡在浓烟和黑暗里往门口摸，脚下踩到碎晶，滑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台棱上。他爬起来，肩膀撞开门，冲进了巷子里。
身后传来剥皮客的怒吼。他追出来，砍刀劈在门框上，削下一块木片。但他的步子停住了。石屋里，假荒晶碎了一地，碎渣里露出白阳仙门的印记。每一颗假荒晶的核心里都嵌着一片极薄的玉片，乳白色的，上面刻着云纹。仙门的印。剥皮客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玉片，脸色变了。他的嘴角抽了两下，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杀了他。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又低又狠。
但巷子外面已经乱了。阿禾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石屋侧面，手里的火石引燃了一堆干草。浓烟从巷子两头涌出来，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格外扎眼。集市上的人开始叫喊，摊贩们收摊的收摊，跑的跑。林渡在浓烟里弯着腰跑，胸口贴着的帛书地契忽然烫了一下。他低头看，帛面上浮出几个字，金色的，像被火烤出来的。
此地下有息壤。
字闪了三息才散。他攥着地契的指节发白了。还没等他细想，身后脚步声逼近。剥皮客从浓烟里冲出来，砍刀举过头顶，朝他后背劈下来。刀锋割裂空气的声音又沉又急。
刀砍空了。
刀刃劈在林渡后背，却像劈在一团干草上。林渡的身体碎成两截稻草，干枯的，灰黄色的，断面整整齐齐，从中间断开落在地上。替身稻草。剥皮客愣了一息。林渡的真身已经钻进了另一条窄巷，阿禾从巷口闪出来，拉了他一把，两人钻进集市北面的棚户区，七拐八绕，甩掉了后面的脚步声。
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废弃的牲口棚里。棚顶塌了半边，干草堆在地上，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和烂草的气味。林渡靠着棚柱坐下来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后背的粗布衫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，但没见血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帛书地契，展开。帛面上的字迹还和刚才一样，四至清晰，朱印完整。但在他刚才跑动的过程中，帛书背面又浮出了一行新的字。极细的，银色的，像后来才渗出来的。
息壤碎片，在契地之下三尺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阿蝗从棚顶的破洞跳下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口器张了张。阿禾蹲在棚柱另一侧，草帽歪在脑后，脸上沾着烟灰。她看了一眼地契上的字，又看了一眼林渡。
棚外，集市的骚乱渐渐平息。浓烟还在往上冒，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升进暮色里。剥皮客的脚步声听不见了，但远处传来更整齐的蹄声。执法司的马队。林渡把地契折好，贴着胸口塞回怀里，站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