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废铁铺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拐角，矿工们扛着旧锄头，背着空筐，有的还带着婆娘孩子，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林渡把新打的二十把杠杆锄码在柜台上，锄刃泛着淡金色的纹路，锄柄比普通锄头细一圈，但掂在手里分量轻了一半。排在最前面的矿工抓起一把，在铺子门口的地面上刨了两下。碎石地面被刨出两道深沟，锄刃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矿工把锄头翻过来看刃口，又掂了掂重量，回头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比仙门法器好用！”
队伍躁动了。后面的人往前挤，前面的人赶紧掏荒晶。林渡把价格涨了三成，矿工们照买不误。荒晶堆满柜台，布袋换了三个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半个时辰，二十把锄头卖空了。没买到的人围在柜台前面不肯走，有人拿荒晶往柜台上砸，有人喊“明天有没有”。林渡把空布袋系好，塞进怀里，朝人群喊了一声。
“明天五十把！”
人群散了一些。就在这时候，街尾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铁甲碰撞，金属摩擦，步伐统一，压着碎石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。人群往两边退，让出一条路。剥皮客走在最前面，赤膊，胸前三道旧疤在日光下发亮，嘴角扯着，步子又稳又慢。他身后跟着一队执法司的人，穿着暗灰色的短甲，腰间挎着铁尺，胸口别着白阳仙门的铁质令牌。领头的执法官瘦长脸，眉骨突出，手里攥着一卷帛书，目光冷硬。
执法官走到铺子门口，展开帛书，扫了一眼，抬头看林渡。
“无证经营。封铺。”
林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，站在门框中间。他的身体堵住门口，两只手撑在门框两边，肩膀绷紧了。阿蝗从袖口里跳出来，蹲在他肩膀上，复眼盯着执法队的人，口器张了张，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。黑虫从另一只袖口里探出触须，贴着门框边缘爬下去，钻进铺子后院的土缝里。
“搜。”执法官一挥手。
执法队的人冲进铺子。他们翻柜台，掀铁架，把废铁堆踢得满地都是。有人往铺子后面走。林渡没拦。后院的入口挂着半幅破布帘，执法队员掀开帘子钻进去的时候，林渡的手在袖口里捏碎了一叶障目卡的残片。最后一点金光从指缝间渗出去，渗进后院的土层里。执法队员站在后院里，只看到一堆废铁和十几把没卖完的普通锄头。青禾田消失了，原地只剩灰褐色的干硬地面和几丛枯草。阿蝗吐在田垄上的荒晶也看不见了，碎石缝里空空荡荡的。
执法队员搜了两遍，什么都没找到。他们回到前面，朝执法官摇了摇头。执法官皱眉，走到柜台前面，手掌拍在台面上。
“地契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契。商九伪造的，巫族旧纸，墨迹是后来描上去的。他递过去。执法官接过地契，展开看了一眼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手指在地契边缘搓了两下，又把地契翻过来对着天光看了一遍。他把地契放回柜台，手指点在纸面正中那行模糊的四至标注上。
“仙门弃地。”执法官的声音压低了，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，“这块地不在仙门册封范围内，属于无主荒山。无主地不能建铺。你拿这块地契经营，属于侵占仙门辖地。”
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火石，当着林渡的面，把地契点着了。火苗从纸角燃起来，巫族旧纸烧得极快，墨迹在火里扭曲，最后化成一片灰烬，落在柜台上。执法官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着林渡。
“三日内补真契。补不出来，抓人封铺。”
执法队转身走了。铁甲碰撞声渐渐远去，人群散开，铺子门口只剩被踩烂的枯草和几块碎木板。剥皮客站在街角，回头看了林渡一眼。他的嘴角扯着，露出两排紧咬的牙，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，走进了集市的人流里。
林渡把铺子收拾了一遍。柜台归位，废铁堆码回去，地上的碎木板捡起来扔到墙角。阿蝗从他肩膀上跳下来，钻进后院，在土缝里拱了两下，又钻出来，嘴里叼着一枚荒晶。天快黑的时候，他关了铺门，往集市东面走。商九的住处是集市东面一条窄巷尽头的小棚屋，棚顶盖着破油布，门是几块木板拼的。他走到门口，门半掩着。他推开门。
棚屋里空了。
破布铺盖卷着推到墙角，石台上的几件锈器不见了，墙角的布袋也不见了。只有那张灰褐色的破布还铺在台面上，布上放着半块荒晶，荒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林渡走过去，拿起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炭笔写的，笔画又急又乱。
真契在剥皮客手里。
他把纸条收进怀里。脚边的土缝里，阿蝗钻下去，拱了两下，从石台底下叼出一样东西。一把钥匙。铜的，巴掌长，齿口磨得发亮，柄上刻着一圈极细的巫族火纹。阿蝗把钥匙放在他脚背上，后腿蹭了蹭翅鞘。林渡弯腰捡起来，钥匙入手微温，铜柄上的火纹硌着指腹。他翻过来看，钥匙背面刻着三个字。
执法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