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一脚踢开了铁铺的门。
门板撞在墙上,锈屑簌簌往下掉。老腐坐在石台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锉刀,正在锉一块铁片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,浑浊的眼珠在林渡脸上停了半息,又移到他手里那块骨片上。林渡走到石台前面,把骨片拍在台面上。啪的一声脆响,骨片在石面上弹了一下,定住了。田官锁三个字朝上,刻痕在昏暗的屋里泛着灰白的光。
老腐低头看着那块骨片。他的手指停在锉刀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看了很久。屋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墙角的废铁堆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。老腐把锉刀放下,从石台底下摸出一只陶碗,碗底沉着几粒黑炭。他把炭倒进炉膛里,又拿火石打了两下。火星溅在炭面上,引燃了,炉膛里亮起暗红的光。他抬起头看林渡,点了点头。
“我修。”
老腐的手很稳。他从墙角的废铁堆底下翻出一只陶罐,罐口封着黄泥,泥面上刻着巫族火纹。他把封泥敲开,从罐里倒出一些黑灰色的粉末,撒在炉膛里的炭火上。粉末碰到暗红的炭面,猛地腾起一团白烟,炉膛里的光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。老腐把断刀架在炉膛上方的铁架上,让灰白色的火苗舔着刀身。刀身在火里没有变红,反而开始发黑。从断口处往刀柄方向蔓延,像墨汁滴进清水,一层一层地渗进去。老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,一颗一颗从颞侧淌下来,顺着颧骨滴在石台上。他握着铁钳的手在抖,但钳口夹得稳稳的,刀身在火里一丝不动。
“你是不是姓林?”老腐的声音从炉火后面传过来,又干又哑。
林渡站在石台前面,点了头。
老腐的手猛地一抖。铁钳偏了,刀身从钳口里滑出来半寸。他慌忙夹住,但锤子已经砸下来了。铁锤敲在刀身上,偏了半寸,在刀面靠近刀背的位置砸出一道凹槽。凹槽极细极长,从刀柄一直延伸到断口,像一道被刻进铁里的血痕。老腐盯着那道血槽看了两息,嘴唇抿紧了。他没有再砸第二锤。他放下铁锤,从炉膛里取出刀身,浸入石台旁边的水盆里。水碰到灼热的刀身,刺啦一声腾起白雾。雾散了,老腐把刀从水里捞出来,拿粗布擦干。
刀修好了。断口处接上了,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一样在刀身里搏动。血槽从刀柄贯到刀尖,槽底暗沉,泛着铁灰色的冷光。老腐把刀递给林渡。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了,但最终还是递了过来。
“这刀能斩灵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也能斩主。你拿稳。”
林渡握住刀柄。掌心那道金色纹路碰到刀柄的一瞬间,刀身震颤了一下,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涌出来,顺着刀面往上爬。刀面映出了他的脸。然后脸变了。颧骨更高,眼窝更深,下巴上的疤更长,鬓角灰白。那张老脸又浮出来了,但他不觉得陌生了。刀面里的老脸和他自己越来越像。他盯着刀面看了好一会儿,刀身里的影子变了。老脸退下去,浮出一座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田官庙。庙门敞着,门槛上坐着一个人影,佝偻着背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截铁链。铁链的末端连着一个铁箍。田官锁。人影抬起头,隔着刀面看他。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
林渡把刀收回鞘里。他带着断刀回到山坳的住处,把刀挂在茅屋的泥墙上。那天夜里,他躺在草席上,刀挂在墙上,离他的头三尺远。半夜,刀自己出了鞘。半寸,极轻的,刀刃从鞘口滑出来,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泄出来,在泥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。然后刀身开始低鸣。极轻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,声音闷在胸腔里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闷响。刀身震颤着,血槽里的暗红光脉脉搏动,和息壤的心跳、和他掌心的纹路同一个节奏。
他睡着了。梦里,他站在田官庙的门槛外面。门槛上坐着田祖,佝偻着背,枯瘦的手里攥着那截铁链。田祖抬起头看他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刀身的暗红光。田祖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指着挂在他腰间的那把刀。
“刀是钥匙。”田祖的声音从庙门深处传出来,又沉又涩,像石头滚过石面,“开田官庙,也开你的坟。庙有双钥,开门钥与开坟钥。双钥为引,活钥匙为锁。”
林渡惊醒。后背全是汗,草席被汗浸透了半张。他坐起来,胸口一起一伏。泥墙上,刀已经从鞘里弹出了一寸,刀尖朝外,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渗出来,照亮了刀尖指向的方向。集市外,白阳仙门的方向。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在天际线上,乳白色的,直直地戳进云层里。刀尖指着那里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