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皮客的右脚先拔出来的。
他把靴子从泥坑里拽出来的时候，泥浆裹着碎石和烂草，糊了厚厚一层，靴筒以下全是黑泥，看不出原本的皮色。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，踩在泥坑边缘的碎石上。碎石松动了。地面在他脚底塌下去一块，像被掏空了底的沙地。他的重心往前一栽，整个人朝前扑倒。砍刀先脱手，飞出去插在泥地边缘。然后他的脸砸进了泥里。沉闷的一声响，泥浆从落点炸开，溅了旁边几个围观摊贩一身。他的半张脸埋进泥里，鼻孔里灌进泥浆，呛得猛咳，整个人在泥坑里挣扎着往上撑。
人群笑了。先是几个妖族摊贩，然后是巫族妇人，最后连缩在角落的人族摊贩也跟着咧嘴。笑声此起彼伏，有人拍大腿，有人捂肚子。剥皮客从泥里爬起来，满脸黑泥，眼睛嘴巴鼻子全被泥糊住了，只剩下两条缝。他用手掌抹脸，泥浆从指缝间往下淌，露出半只充血的眼珠。砍刀掉在泥里，他弯腰去捡，手指在泥面上划了几道，摸到刀柄拽出来。刀身上裹着泥，往下滴黑水。
他攥着泥刀站起来，朝林渡消失的方向指过去。声音从泥浆封住的嘴里挤出来，含混的，沙哑的，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。
“你等着。白阳执法队有我的人。”
林渡没听见。他和阿禾已经穿过人群，钻进了集市北面的窄巷。商九从巷口拐角处冒出来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，把他们往巷子深处引。老头步子又急又碎，灰白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。拐了两道弯，穿过一条堆满烂筐的窄道，来到集市边缘一间矮屋前。
“刀断了怎么办？”阿禾蹲在巷壁根下，草帽檐压得低低的。
林渡低头看手里的半截断刀。刀柄攥在掌心里，铁芯裂成两半，刀身只剩下半截，断口参差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。他把断刀翻过来看了一遍，又翻回去。
“找铁匠。”
矮屋的门是铁皮钉的，锈迹斑斑，门轴歪了半寸，关不严。商九抬手敲了三下。门里没动静。他又敲了三下，这次重了些。门缝里伸出一只手。枯瘦的，指节粗大如树瘤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。那只手摸索着够到门框，把门往旁边推了半尺。
老腐坐在废铁堆里。
屋子不大，四面墙根堆满了废铁。断剑、锈矛、裂盾、碎甲，层层叠叠码到齐腰高。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石台，台上散落着铁锤、钳子、磨石和几把看不出用途的刀具。老腐坐在石台后面的矮凳上，左腿从膝盖往下干枯萎缩，皮肉贴着骨头，像一截枯树枝。但他的手很稳。右手搭在膝盖上，左手搁在石台面上，五指修长，指腹粗糙，虎口和指尖覆着一层厚茧。
商九把林渡推到石台前面。老腐抬起头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头发掉光了，头皮上生着几块暗褐色的老人斑。一双眼睛浑浊发黄，但目光落在断刀上的时候，黄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他伸出左手。
“拿来。”
林渡把断刀递过去。老腐接住刀柄，手指刚碰到刀身，手抖了。极快的一下，从指尖颤到手腕。他低头看刀。断口处的暗红光映在他掌纹里，像一根细细的血线在搏动。他翻过刀柄，手指摸到刀柄末端刻着的纹路。巫族火纹，弯弯绕绕，和令牌上的一模一样。他的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，一遍又一遍。
“这刀你从哪捡的？”
林渡答：“山坳。”
老腐的手指停在刀柄末端的火纹上。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，目光从林渡的颧骨滑到下巴的疤，又滑到他掌心那道金色纹路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，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“这不是捡的。”老腐把断刀放在石台上，声音压低了，每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凿出来的，“这是巫族祭刀。铸刀的时候，用田官血开刃。刀身里封着田官的一缕魂。这种刀一共铸了九把，每一把都用来锁一个田官。”
他的手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。断刀震颤，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漫出来，像血渗进清水里。林渡盯着那道红光，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跳了一下，和刀身上的红光同一个节奏。他的胸口也跟着跳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内侧应了一声。
老腐把断刀扔回来。刀柄磕在石台边缘，弹了一下，落在林渡脚边。
“修可以。但刀会认主。”他转过身，背对着林渡，手撑着石台站起来。左腿拖在地上，他一步一步挪向屋后的小门。手指搭上门板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头也没回，声音从肩头飘过来，“修好之前，别让它碰你的血。”
门开了，又合上了。门板撞在门框上，震落一块东西。灰白色的，薄薄的，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掉出来，落在地上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骨片。巴掌心大小，边缘圆润，骨面上刻着三个字。田官锁。和他在地窖墙壁里看到的那堆骨片上一模一样。他攥着骨片的指节收紧了。
脚边的断刀动了。
刀身从地上弹起来，在空中翻了一圈，刀刃朝下，稳稳地插进他脚边的碎石缝里。断口处，上半截刀身的影子从暗红色的光晕里浮出来，和下半截拼在一起。虚影，半透明的，但轮廓清晰，刀尖朝上，指着屋外白阳外门的方向。断刀自己拼回了一半。缺的那一半，还在剥皮客手里。
林渡攥着骨片和刀柄站起来。商九站在门口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黄浊的眼珠看着那半截虚影拼成的刀身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阿禾从巷壁根下站起来，草帽檐压得低低的，手里攥着青禾秆。屋外的暮色沉下来了，集市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，只剩下零星的收摊声和远处的妖兽低吼。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在天际线上，乳白色的，直直地戳进灰蒙蒙的云层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