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妖牌收进怀里,蹲在摊布前面想了半刻钟。
他站起来,从布袋里翻出一叠硬纸。那是他之前在部落集市上换来的,原本用来包饼,纸质粗厚,边缘裁得整整齐齐。他拿炭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方框,框里写了两行字。上行:林记青禾饼,预售卡。下行:凭卡取饼,三日有效。他把第一张卡举起来,朝集市里喊了一声。
“预售卡!先付荒晶,三天后取饼!限量一百张!”
旁边的人族摊贩抬起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看傻子的神色。先付钱后交货,在这洪荒集市上,跟送钱没什么区别。但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一对妖族母女。母亲牵着女儿的手,女儿盯着摊布上那张没被踩碎边缘的青禾饼,鼻子抽了两下。母亲摸出一枚荒晶,犹豫了一息,放在摊布上。林渡递给她一张预售卡。女人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塞进怀里,牵着女儿走了。
第二个是个巫族老汉。他拄着一根骨头磨成的拐棍,蹲在摊前看了一会儿,摸出两枚荒晶,换了两张卡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消息传得很快。林记青禾饼,三天后取货,先付荒晶。荒晶在摊布上堆成小山,预售卡一张张递出去。黑虫从袖口里钻出来,爬到卡堆上,口器在每张卡面上咬了一口。咬过的卡面上浮出两个字,金色的,极淡的,林记。字迹像是从纸纹里长出来的,抹不掉。
“限量一百张!”林渡又喊了一声。
人群挤上来。有人一次买五张,有人买十张。一百张卡在半个时辰内抢空了。荒晶堆成了拳头大的小山,黑沉沉的,崩口处的金纹在暮色里闪成一片。林渡把荒晶拢进布袋,布袋坠得他手腕发酸。他把空卡箱合上,箱子是粗木板钉的,巴掌厚,能装两百张卡。他把空箱放在摊布中央,压住摊布角。
剥皮客的手下来了。
三个人。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瘦长脸,眼角斜疤在暮色里发红。他走到摊前,低头看了一眼空卡箱,嘴角扯了一下。他抬起脚,一脚踩在卡箱上。木箱咔嚓一声裂了,碎木板崩了一地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扔在摊布上。木牌上刻着“剥”字,和上次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摊费涨了。二十枚。”
林渡把装荒晶的布袋系紧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看着瘦长脸,没动。瘦长脸等了两息,见他不掏荒晶,脸色沉了。他弯腰抓住摊布一角,猛地一掀。摊布飞起来,上面剩的几张青禾饼撒了一地,滚进泥水里。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冲上来,一个踩住摊布,一个去抓林渡的胳膊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一张预售卡,递到瘦长脸面前。卡面上“林记”两个字泛着金光。“这张卡抵摊费。三天后取饼,抵二十枚荒晶。”
瘦长脸低头看了一眼卡面,嗤笑了一声。他拔刀。刀身出鞘,银亮的刃口映着暮色,朝空卡箱劈下去。刀锋砍在木箱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木箱裂成两半。碎木板从刀下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在地上。碎板落地的一瞬间,形状变了。两半木箱变成两截稻草,干枯的,灰黄色的,断面整整齐齐。
替身稻草。
瘦长脸愣在原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刀,刀身上干干净净,没有木屑,没有裂纹。他的两个跟班也愣着,一个攥着半截稻草,一个松开了林渡的胳膊。人群后面,一只手拨开了围观的人。剥皮客从人群里走出来。赤膊,胸前横着三道旧疤,腰间别着宽刃砍刀。他走到摊前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稻草,又抬头看林渡。他没说话,右手伸过来,按在林渡腰间的锈刀上。半截断刀,刀柄缠着布条,刀身只剩半截。剥皮客的手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。
锈刀裂开一道缝。
从刀身正中,裂到刀背,细如发丝,但贯穿了整个刀面。林渡感觉到了刀身的震颤,从腰间传到掌心的金色纹路,纹路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剥皮客的手指还按在裂缝上,指腹摩挲着裂口边缘,嘴角慢慢扯开。
“明天,我亲自收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三个手下跟在后面,挤出人群,消失在集市的暮色里。人群散开,摊贩们低头收拾自己的摊子,没人往这边看。林渡站在摊布旁边,脚边是散落的青禾饼和两截稻草。他抽出腰间的锈刀,刀身上的裂缝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只白甲虫从裂缝里钻出来,抖了抖翅膀,飞向空中。它掠过集市的棚顶,掠过山脊线,朝白阳仙门的方向掠去。白色的翅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极细的乳白色光尾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山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。
林渡攥着裂缝的锈刀,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攥出了汗印。阿蝗从袖口里钻出来,跳上他的肩膀,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。黑虫从另一只袖口里探出触须,朝白甲虫飞走的方向张了张。
远处的山脊线上,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。乳白色的光,直冲天际。明天就是灵植榜初赛。镜尘监考。小满在镜狱里。锈刀裂了。剥皮客明天还要来。他攥着刀站在暮色里,脚边的预售卡碎片被风吹起来,一张张翻着卷,露出背面“林记”两个金字,在暗下来的天光里闪着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