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失火
市一医院病房,上午。
云层彻底散开,明亮日光铺满病房,监护仪屏幕绿光稳定跳动,仪器持续输出滴滴的提示音。林泽半靠床头,太阳穴残留着上一轮推演过后的酸胀,他刻意减少连续阅读电子屏幕的时长,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目休养。
苏曼坐在陪护桌前,平板页面停留在政务服务平台的申请记录页面。信息公开申请已经提交完毕,系统回执明确标注受理周期七个工作日。距离董事会表决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,时间差摆在眼前,这份消防调查报告,注定赶不上董事会的交锋。
“就算报告能够提前出结果,公开脱敏版本,也不会包含勘验原始笔录。”苏曼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受理须知,“能够对外放出的,只有事故结论、起火大致时间、事故概况。现场照片、物证勘验细节,属于内部涉密卷宗,个人拿不到。”
林泽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老顾的口述,是当事人视角。公开报告代表行政机关的书面定论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把两份材料拿来互相比对。”林泽说道,“如果二者描述的起火位置、损毁档案类目出现出入,只会新增疑点,依旧成不了定罪证据。”
苏曼把平板转向一旁,点开陈氏科技机房同步过来的时间轴总览。时间轴上面已经打上多条标记:苏建明到访研究院、拒绝调阅涉密合同、资料室失火、江浩裸辞出境、匿名捐赠入账、苏曼提交信息公开申请。密密麻麻的事件点连成一条长线,但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存在闭环物证。
病房门被推开,护工送来早餐,把餐盒轻轻放在床头柜。
“所有线索都卡在物证这一关。”苏曼一边拆开餐盒的封盖,一边开口,“人证是退休人员回忆,资金线索只剩商号近似与时间重合,火灾只有一份对外事故结论。每一环都有合理怀疑,每一环都拿不出实锤。”
“这就是灰色规则的典型打法。”林泽拿起筷子,“事件发生的时候,优先销毁原始物证,保留全套流程合规的副本。事后无论外部调查挖出多少口供、多少巧合,对方手里永远握着官方书面结论。口头回忆对抗正式文书,天然处于劣势。”
二人安静进食,监护仪声响填满房间。
吃过早饭,护工收走餐盒。苏曼重新拿起平板,检索互联网上面残存的轨道研究院资料室失火相关网络快照。当年本地地方新闻有过简短的简讯报道,篇幅很短,只简单通报研究院发生火情,无人员伤亡,事故原因为线路老化,没有更多细节。
新闻网页距今时间太久,大部分原始网页已经失效,只能调取存档快照。
“本地媒体当时只发了几十字简讯。”苏曼滑动屏幕,“没有深入跟进采访,没有接触内部人员。报道内容直接引用研究院对外通稿,和消防公开预告的事故结论完全保持一致。”
苏曼把全部快照截图,加密上传陈氏科技证据库。
镜头切换,陈氏科技地下机房,同日上午。
机房机柜风扇低沉嗡鸣,冷白色灯光铺满操作台,所有工作人员的个人手机全部锁入密码保险柜。
技术负责人盯着显示器,屏幕正在批量处理苏曼刚刚上传的旧新闻快照,自动完成OCR文字识别,提取新闻内的时间、事故描述,录入全局时间轴。
“地方新闻简讯内容,完全复刻研究院对外通稿,不存在独立调查内容。”技术负责人汇报,“网络公开渠道,找不到第三方独立记述。”
陈默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时间轴上资料室失火对应的标记点。
“新闻通稿、消防公开结论、老顾的个人回忆,三份来源。”陈默说道,“通稿与官方对外结论口径统一,老顾的口述多出空文件夹、外借登记本烧毁这类细节。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脱敏公开报告之中。”
屏幕角落,李薇加密文件自毁计数器依旧定格数字7。硬盘坏扇区解码进程依旧低速运行,输出依旧是零散破碎字符,拼不出完整句子。
“第二层加密密钥触发条件依旧没有头绪。”技术员汇报,“坏扇区读出的碎片,偶尔会出现‘档案’‘销毁’这类孤立词汇,上下文全部损毁,不能拿来解读事件。”
“碎片只做归档标记,禁止做主观解读。”陈默下达指令,“我们不能拿残缺乱码当做线索去推导事实。”
鼠标点开另外一个窗口,是秦雪中转过来的瑞科内部情报简报。简报记录周瑞安继续私下口头接触中立董事,反复渲染启用林泽开发系统带来的舆论风险。
“董事会越来越近。”陈默说道,“秦雪手里握有仿真测试报告、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。但她拿不出旧案相关物证,董事会的争论只会局限在城铁投标这件事本身。十年前研究院火灾、匿名捐赠,这些线索,现阶段根本拿不上董事会台面。”
“如果董事会上有人主动提起这些旧线索呢?”技术负责人问。
“没有物证支撑的口述与疑点,在董事会这种商业决策会议上没有分量。”陈默摇头,“会被直接归类为没有实据的主观揣测。”
陈默操作鼠标,把机房刚刚整理完毕的新闻快照解析记录加密同步两份,一份给到医院病房林泽、苏曼,一份给到瑞科秦雪的匿名中转通道。
镜头切换,瑞科集团大厦,秦雪独立办公室,中午。
百叶窗帘半开,正午日光斜斜洒落在办公桌。内审组长站在办公桌一侧,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纸质材料,正是陈氏科技刚刚推送过来关于轨道研究院失火事件的汇总简报。
秦雪翻阅简报,指尖在打印纸上面的新闻简讯摘要位置停顿。
“网络上留存的公开信息,全部是通稿口径。”秦雪说道,“老顾口述的空文件夹、烧毁的外借登记台账,不会出现在任何对外公开材料。就算苏曼拿到公开版消防报告,也看不到这部分细节。”
“我们内审能不能想办法,通过瑞科的合作渠道,去联系轨道研究院,调取当年火灾内部材料?”内审组长请示。
“绝对不行。”秦雪直接否决,“瑞科现在正在参与城铁项目投标,轨道研究院关联的咨询公司又是本次项目技术咨询中标方。我们以瑞科名义,主动去调取对方单位多年前的火灾内部勘验卷宗,动作太过敏感。周瑞安派系会立刻抓住这件事,对外渲染瑞科为了竞标,恶意翻查合作机构陈年旧账,进行同业打击。”
内审组长把这条提醒记录在本子上。
“我们不能以公司名义伸手碰这份材料。”秦雪继续说道,“苏曼是以个人公民身份走信息公开,那是媒体调查行为。瑞科内审不能掺和进去,避免授人以柄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标书备份复核工作完成得怎么样。”秦雪转换话题。
“全部复核完毕。”内审组长汇报,“纸质三套,分别存放三个不同保险柜;电子版本,本地服务器、加密U盘、陈氏科技隔离云三处异地备份。演示用的整套系统环境,已经在两套独立备用服务器完成完整部署。就算主服务器出现异常,备用环境可以快速切换上线。”
秦雪微微颔首。
“多重备份不等于万无一失。”秦雪说道,“物理硬件、内网权限、账号口令,每一处都存在被动手脚的可能性。叮嘱运维团队,董事会演示之前,再做一轮完整病毒查杀与权限审计。”
“我马上传达下去。”
“还有温崇岳那边的动态。”秦雪继续提问。
“风控持续跟踪外围公开痕迹。”内审组长翻开另一页记录,“温崇岳继续和多家城铁配套外包企业负责人饭局往来,依旧在铺垫下游合作资源。到目前为止,没有查到他和周瑞安的直接当面会面记录,加密通讯的内容我们无法捕获。”
秦雪拿起黑色笔记本,提笔续写记录。
30、苏曼提交信息公开申请,公开渠道仅能获取消防事故脱敏版本,内部勘验卷宗个人不可调取;当年本地新闻报道直接照搬研究院对外通稿,无第三方独立调查;瑞科内审禁止介入调取火灾卷宗,规避同业打压的指控;标书多套备份完成,两套备用演示服务器部署完毕;温崇岳持续接触城铁外包企业,为咨询公司铺垫下游合作资源。
写完合上本子,收进西装内袋。
内线办公电话响起,是风控部门负责人。
“秦总,补充一条外围核查结果。”风控负责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“我们重新核对江浩的人员档案。之前已经确认他从轨道研究院离职之后国内社保断缴两年,离岸机构参保记录两年后出现。本次交叉核验出入境系统公开备案数据:这两年断缴周期之内,查不到他的出境登记备案记录。”
“社保断缴,又没有出境备案。”秦雪说道,“公开数据库里面,这两年他的去向是彻底的真空。但没有备案不等于一定没有出境,也存在挂靠无参保单位、灵活就业不缴社保的多种可能性,依旧只能算作疑点。”
“正是。没有直接证据可以锁定他的实际行踪。”风控负责人回复。
“归入内部风险简报,仅限内审风控内部查阅。”秦雪答复,“不向外扩散,不主动去追查,没有合适的渠道。”
“收到。”
通话挂断。
“江浩这一段身份真空期,又多了一层疑点。”秦雪对内审组长说道,“但仅有档案层面的痕迹,推导不出任何确切事实。”
内审组长点头。
“所有这类线索,全部只能存进内部档案。”内审组长说道,“拿不到可以对外出示的证据。”
内审组长收好卷宗,躬身离开办公室。
办公室只剩秦雪一人。浏览器打开那份失火事件汇总简报。一条条线索摆开,每一处都有值得怀疑的地方,每一处都缺少能够拍板定案的材料。
镜头切换,瑞科副总裁办公室,同日中午。
百叶窗帘拉下大半,室内光线偏暗。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后面,秘书站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页页情报汇总。
“苏曼提交信息公开申请,索要轨道研究院火灾事故公开调查报告。”秘书汇报,“七个工作日受理周期,赶不上本次董事会。就算拿到公开版本,也只有对外的事故结论,拿不到内部勘验材料。”
周瑞安手指轻轻敲击办公桌桌面。
“这件事不会对眼下的董事会形成冲击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公开报告改变不了既定事故定性。老顾的口头回忆,只能在私下调查层面流转,摆不上正式商业会议台面。”
“陈氏科技机房动态。”秘书继续往下念,“他们完成了当年地方新闻存档快照的解析归档,没有越界去尝试调取非公开卷宗。李薇加密文件依旧维持现状,不暴力破解,坏扇区解码只产出零散碎片字符。”
“陈默的底线,对我们来说是一层保护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他不会动用灰色渠道去搞涉密材料,很多埋得很深的东西,他碰不到。”
“董事会会前游说情况。”秘书翻到下一页记录,“又有两名中立董事私下表达顾虑。现在已经有四位中立董事,对启用林泽重构系统这件事抱有担忧。依旧全部口头沟通,不留任何文字记录。没有任何人公开表态要投反对票,但心理层面已经偏向保守方案。”
“不需要他们公开站出来反对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董事会表决,只要一部分人选择弃权或者投反对,就可以制造表决僵局。一旦陷入僵局,城铁投标方案就不能顺利通过,后续流程自然被拖延。投标窗口期有限,拖到截止日期,结果一样是作废。”
“温崇岳那边的动态。”秘书继续汇报,“持续接触城铁外包配套企业,铺排下游合作资源。他依旧坚持,如果瑞科中标,咨询公司要拿到监理席位。”
“监理席位,是他的核心诉求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这个筹码,我现在不能许诺给他。要看董事会投票结果,再决定怎么跟他谈。”
“投标小组内部传来消息。”秘书补充,“秦雪做了多重备份,还额外部署两套备用演示服务器,运维团队会在董事会开会之前做完整病毒查杀。物理层面去动标书、服务器的机会,被压缩得很小。”
周瑞安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物理动手,代价太高,留下痕迹的风险太大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我们之前就定下来,不在保险柜、纸质文件上面做文章。重点还是落在后续项目落地的人的环节。先熬过董事会表决再说。”
秘书在本子上把这句话记录下来。
“关于江浩,风控交叉核验出入境备案,离职后社保断缴两年期间,没有查到出境登记记录。”秘书简短补充。
“不用安排人尝试联系江浩。”周瑞安直接回绝,“主动去联系,就会留下通信痕迹。他在海外,安安稳稳不露面,对我们才是最好的局面。”
秘书逐条确认全部指令,记录完毕,躬身退出办公室。
偌大办公室只剩周瑞安一人。电脑屏幕打开城铁项目全套招标文件。浏览器后台,和温崇岳的加密聊天窗口保持挂起,没有新消息弹出。
镜头切回市一医院病房,下午。
窗外日光慢慢向西偏移。监护仪滴滴作响。
苏曼看完陈氏科技推送过来的新闻快照解析材料,紧接着读到风控补充的江浩档案交叉核验简报。
“江浩离职之后社保断缴两年,现在又确认,这两年查不到出境备案登记。”苏曼把关键信息转述给林泽。
林泽靠在床头,太阳穴酸胀感又浮现出来,属于连续处理多条线索带来的轻度推演反噬。他闭上眼睛片刻,再睁开眼。
“社保空白,查不到出境备案,也不能直接锁定他的去向。”林泽缓缓开口,“可以挂靠不缴纳社保的私人机构,也可以以灵活就业方式规避参保,可能性很多。依旧只是一条疑点,不能当做事实。”
苏曼点头。
“又一层新增疑点,又拿不到实据。”苏曼低声说道。
病房短暂陷入安静。监护仪的滴滴声响持续回荡。
“一条条线索堆上来。”苏曼继续开口,“奠基合影、匿名捐赠商号近似、火灾的口述细节,再加上江浩这一段身份真空期。全部都指向同一个利益网络,但是每一处,都没有可以钉死的实物证据。”
“这就是这套局设计之初的目的。”林泽睁开双眼,“把所有决定性证据,要么销毁,要么转移到境外司法辖区。国内这边,只留下一堆外围线索与巧合。调查的人,可以看见整片阴影轮廓,但是抓不到任何一只可以攥在手里的把柄。”
平板屏幕暗下去。
镜头切换,陈氏科技地下机房,傍晚。
机房冷白色灯光依旧明亮。技术负责人看着屏幕上面汇总完成的全部线索集。
“火灾、江浩身份真空期、匿名捐赠、奠基合影,全部线索整合完毕。”技术负责人说道,“所有线索标记疑点标签,没有任何一条标记为实证。”
陈默站在一旁。
“全部归档,但是不要高估这些线索的实战价值。”陈默说道,“这些材料,适合我们内部交叉推演,用来判断对手的行为逻辑。放到董事会、监管机构面前,分量严重不足。”
屏幕弹出瑞科董事会倒计时提醒,剩余不到四十六小时。
“很快就要到董事会。”技术负责人说道,“我们这边技术上的准备全部做完,仿真测试报告、各类线索归档全部就绪。剩下的博弈,要交给会议室里面的人。”
“是的。”陈默说道,“技术能提供论据,但是做不出最终的决策。会议室里面人的选择,才会决定城铁投标的走向。”
镜头切换,瑞科集团大厦,秦雪办公室,傍晚。
外面天色慢慢变暗,城市楼宇灯光次第亮起。内审组长完成最后一轮标书、演示服务器复核,再次确认三套纸质标书、三套电子备份、两套备用演示服务器全部处于正常可用状态。
“全部复核结束。”内审组长电话向秦雪汇报,“病毒查杀、权限审计做完,备用环境可以一键切换上线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秦雪答复,“明天起,投标相关的机房、保险柜,安排专人轮班值守。”
挂断电话,秦雪看向落地窗外成片亮起的城市灯火。
手里掌握的技术报告、法律意见,足够在董事会上面就城铁投标这件事展开辩论。但十年前轨道研究院火灾、匿名捐赠、江浩身份真空期,这一整条旧案线索链,现阶段,完全没有办法摆上台面。
镜头切回市一医院病房,傍晚。
夜色彻底笼罩窗外,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。监护仪绿光跳动,滴滴声响不停。
苏曼收起平板。
“信息公开申请已经提交,只能等七个工作日之后看答复。”苏曼说道,“董事会马上就要开,这份报告赶不上。旧案的一堆疑点,只能继续留在内部线索库。”
林泽靠在床头,太阳穴的酸胀感慢慢消退。
“董事会的主战场,只会集中在城铁项目投标、系统授权、周瑞安要的那份免责附加条件。”林泽说道,“十年前研究院那一堆旧事,现阶段不会成为交锋重点。但这不代表那些旧事不重要。城铁项目,本来就是当年那盘大棋延伸出来的新棋盘。”
病房里面安静下来。
距离瑞科董事会表决,剩余不到四十六小时。苏曼等待一份还没有到来的政府公开答复;秦雪守着层层备份的投标全套材料;周瑞安已经完成对多位中立董事的会前口头游说;江浩新增身份真空疑点;李薇加密文件的自毁计数器依旧是数字7。
大量疑点不断累积,却没有一条线索完成闭环。真正的交锋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