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踩碎的青禾饼收拾干净,重新铺了摊布。
他从布袋里掏出最后几张完好的饼,码在布上。饼面焦黄,边缘裂着细纹,青禾特有的清甜气在集市浑浊的空气里格外突兀。他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。
“林记青禾饼!”
路过的妖族和巫族摊贩扭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人族缩在角落的几个摊贩抬起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,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。没人停下来。一个巫族妇人挎着骨篮从摊前走过,鼻子嗅了嗅,脚步慢了半拍,但最终还是走了。一个妖族小孩蹲在对面摊子前面玩石子,朝这边看了一眼,被他娘拽走了。
林渡守着摊子站了小半个时辰,一张饼没卖出去。他低头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禾饼,饼面上的热气早就散了,焦黄的表面开始发干。他把饼翻了个面,又吆喝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。
一只脚踩在了摊布上。
锦绣短靴,靴尖绣着银线的云纹,靴底踩住摊布一角,往旁边一蹭。青禾饼从布上滚下去,落在泥地里,沾了黑泥和碎草屑。林渡抬起头。
一个妖族姑娘站在摊前。年纪不大,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袍,袖口和领口滚着银边,腰间束一条细带,带扣是一颗拇指大的暗红妖丹。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,散在肩上,额角生着两只小巧的尖角,角尖泛着淡淡的金光。身后拖着一条尾巴,细长,尾尖分叉,毛色银白,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她低头看着滚了一地的青禾饼,弯腰捡起一张。饼面上沾了泥,她拿指甲刮掉泥渣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全包了。”她的声音又脆又亮,像铃铛撞在石头上。
林渡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地上的泥饼,又看了看摊布上剩下的几张。“这些饼沾了泥。”
“没事。”妖族姑娘从腰间摸出一只布袋,往摊布上一倒。荒晶滚出来,黑沉沉的,崩口处金纹闪成一片。她数了十枚,推过来。“够不够?”
林渡低头看荒晶。十枚,品相比他自己的田里出的还好。他抬头看妖族姑娘,她的银白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,分叉的尾尖一左一右地摆。他沉默了一息,开口。
“不卖。”
妖族姑娘歪了歪头,额角的尖角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她伸出五根手指,又加了五枚荒晶。“二十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三十。”
“五十。”林渡把地上的泥饼捡起来,拍掉泥渣,码回摊布上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价。也许是因为她踩了他的摊布。也许是因为她身后的尾巴扫翻隔壁摊子的时候,隔壁摊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也许只是因为今天一上午没人买他的饼,他想看看这个妖族姑娘到底有多想要。
妖族姑娘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尖角下面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。银白尾巴甩了一下,分叉的尾尖翘起来。
“你胆子比妖还大。”
她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,扔在摊布上。一块妖牌,巴掌大,暗红色的,边缘泛着微光。牌面上刻着一只蜷缩的兽形纹路,兽尾盘成一个圆,圆中刻着一个字。胡。她转身就走,暗红短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,银白尾巴从摊布上扫过去,带走了最后几张青禾饼。隔壁摊子被她尾巴扫翻了竹筐,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,摊主蹲下去捡,头都不敢抬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她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,头也没回。
妖牌落在摊布正中央,压在一张没被带走的青禾饼上。阿蝗从林渡袖口里钻出来,跳到摊布上,爬到妖牌旁边,口器咬住牌面边缘,咬了一个小洞。洞口里传出一个声音。极轻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,断断续续。
“妖山缺粮。胡月是来买种的。”
声音说完就散了。阿蝗从洞边退开,后腿蹭了蹭翅鞘。林渡捡起妖牌,牌面入手微温,暗红色的底面上浮着胡月的侧脸轮廓,银白头发,尖角,尾巴盘在肩上。他翻到背面,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,像山脉的走向图。图的正中标注着两个字。妖山。
商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。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,站在摊布边上,低头看了一眼林渡手里的妖牌。他的眉头皱起来,灰白辫子甩了甩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妖族少主从不亲自买饼。她在找息壤。”
林渡攥着妖牌抬头。集市尽头,胡月站在街口,银白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。她回头朝林渡的方向看了一眼,隔着半条街的人流,嘴角弯了一下。尖角下面的眼睛眯成月牙,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,走进了暮色里。
阿蝗跳回林渡肩膀,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。黑虫在另一只袖口里动了一下,触须从布缝里探出来,朝妖牌的方向张了张。林渡把妖牌收进怀里,和参赛令、假玉牌、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。摊布上只剩几粒荒晶和一张被踩碎边缘的青禾饼。
远处的山脊线上,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。乳白色的光,直冲天际,把暮色染成一片浑浊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