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刀擦着林渡的耳朵飞过去。
刀刃割断了他耳侧一缕头发，断发飘落，刀身钉在身后的木柱上，嗡嗡震颤。那是一柄兽骨磨成的刀，刀身上刻着粗犷的纹路，刀柄缠着干枯的筋腱。林渡的脚还没站稳，一个妖族壮汉从他身侧撞过来，肩膀顶在他胸口，他踉跄了两步才没摔倒。那壮汉比他高出一个头，皮肤暗青，额角生着两只短角，嘴里喷着腥气，低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滚。人族不配走正门。”
林渡攥了攥拳头，没吭声。他侧身从壮汉旁边挤过去，走进了集市。
洪荒集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，也乱得多。一条主街从入口延伸进去，两边挤满了摊位。巫族摊上摆着骨器，兽骨磨成的匕首、串成人形的指骨、刻满火纹的头骨。妖族摊上堆着妖丹，暗红色的、幽蓝色的、浑浊绿色的，一颗颗码在破布上，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。人族摊贩缩在街道最靠里的角落，摊位又小又破，卖的是干瘪的草药和粗陶器皿。叫卖声、争吵声、某种不知名妖兽的低吼声混在一起，空气里弥漫着血、香料、腐肉和不知名草药的味道。
林渡看呆了。他肩膀上的阿蝗后腿一蹬，跳了下去，钻进旁边一个妖摊底下。妖摊上摆着一排妖丹，摊主是个独眼妖族老头，正歪着头打瞌睡。阿蝗从摊底钻出来，口器咬住一颗滚落的碎丹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独眼老头没察觉。
林渡挤到人族摊贩那片的角落，找了块空地。他刚把破布铺开，把青禾饼码上去，一只脚就踩在了布角上。地痞。瘦长脸，眼角有道斜疤，腰上别着一把短刀。他踢了一脚筐子，青禾饼滚出来，掉在泥水里。饼面沾了黑泥和碎草屑，没法吃了。
“这位置是我的。”地痞往下蹲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歪着头看他。
林渡站起来。他比地痞高半个头，但地痞腰间的刀亮着寒光。林渡伸手揪住地痞的衣领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地痞的脸涨红了，右手拔刀。刀出鞘，银亮的刀身映着日光，朝林渡的胳膊砍下来。阿蝗从地上弹起来，后腿一蹬，跳上刀背，口器咬住刀身，嘎嘣一声。刀断了。半截刀身飞出去，插进旁边的泥地里，断口参差，像被掰断的树枝。地痞愣在原地，手里攥着半截刀柄，刀刃躺在地上，阿蝗蹲在断口上，复眼盯着他。地痞退了三步，又退了三步。
“你等着！”他转身挤出人群，边跑边喊，“我大哥是剥皮客！你等着！”
人群散开一条缝。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街对面走过来，赤膊，胸前横着三道旧疤，腰间别着一把宽刃砍刀。他走到林渡面前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碎的青禾饼，又看了一眼蹲在断刀上的阿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，一左一右，堵住了林渡的退路。壮汉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，扔在林渡脚前。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剥”字，字迹粗犷，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“明天交摊费。十枚荒晶。”壮汉的声音又粗又沉，像砂纸磨石头，“不交，你人就留在这。”
三个人转身走了。人群重新合拢，摊贩们低头干活，没人往这边看。林渡站在角落里，脚下是踩碎的青禾饼和沾了泥的破布，脚边是那块“剥”字木牌。
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，拽住他的袖子往后拉。商九。老头拉着他挤出摊位区，钻进街边一条窄巷。巷子里堆着空筐和烂草，光线昏暗，气味刺鼻。商九松开他的袖子，灰白辫子甩了甩，压低声音，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。
“剥皮客背后是天饥教。你惹上麻烦了。”
林渡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牌。他翻到背面，木牌背面刻着一行细字，笔画极细，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。天饥教。火纹和蛇纹缠绕的图案，和之前那些令牌上一模一样。他攥着木牌的指节发白。木牌背面的图案忽然动了一下。一只黑虫从刻痕里钻出来，顺着他的指缝爬进袖口，贴着他的小臂皮肤，钻进了衣襟深处。
商九看见了那只黑虫，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，嘴唇抿紧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塞进林渡手里，又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“灵植榜初赛明日午时。镜狱在白阳外门北面，路线我画在纸上。你参赛要穿的白袍我弄到了，放在巷子尽头的草堆底下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镜尘监考。你进场之后，无论看见什么，别慌。慌就输了。”
商九说完，转身往巷口走。灰白辫子在拐角晃了一下，人就不见了。巷子里只剩林渡一个人，攥着木牌和纸片，袖口里贴着黑虫的触感。阿蝗从地上跳回他的肩膀，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。
巷口外面，集市的热闹还在继续。叫卖声、争吵声、妖兽的低吼声混成一片闷响，从窄巷的两壁之间灌进来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片。路线图画得很潦草，但起点和终点标注得清清楚楚。镜狱。白阳外门北面，一座四方形的石殿，殿外三道铁链锁着门。
他把纸片收进怀里，往巷子深处走。草堆底下露出一角白布。他抽出来，是一件粗麻白袍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袍角绣着一株三叶草。和之前那块巫族饼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部落的图腾。阿禾的部落。
林渡攥着白袍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把袍子抖开，披在身上。白袍大小刚好合身，袖口垂到手腕，下摆盖住膝盖。他把锈刀的半截断刀插进腰间，又检查了一遍怀里揣着的东西。参赛令、假玉牌、地契、灵植榜帛书副本、小满的草鞋、镜字碎玉牌。他把小满的草鞋和碎玉牌放在最里层，贴着胸口。
阿蝗从他肩膀上跳下来，钻进白袍的袖口里，贴着他的小臂趴着。黑虫在另一只袖口里，两只虫隔着一层布，一左一右，像两个藏在袖中的哨兵。
林渡从巷子尽头走出来的时候，双日已经西斜了。集市的摊位开始收摊，人流散了大半。他站在主街中央，白袍在风里轻轻鼓动，袖口里的阿蝗和黑虫安静地贴着皮肤。远处山脊线的方向，白阳外门所在的位置，一道乳白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来，直冲天际。光柱很细，但极亮，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乳色。
那是灵植榜赛场的信号。
林渡攥了攥袖口里的阿蝗，往山外的方向迈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