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蝗虫趴在灵禾茬子上,复眼转了转,盯上了穗壳里残留的虫卵。
它后腿一蹬,跳上暗红色的穗子,口器咬住穗壳边缘,撕下一小块焦黑的壳皮。壳皮里裹着一粒虫卵,它嚼了两下,咽了。然后它打了个嗝。极小的,从拇指大的身体里发出来的,像一颗豆子爆开的脆响。它又咬了一口,又咽了一只虫卵,又打了一个嗝。两只灵禾穗子上的虫卵被它一粒一粒清干净,每吃一只就打一个嗝,嗝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脆,最后连成一串,像一挂小鞭炮在田边炸开。
林渡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蝗虫从穗子上拿下来,托在掌心里。蝗虫在他掌纹间转了个身,复眼仰起来看他,口器张了张。
“你叫阿蝗。”林渡说。
蝗虫抖了抖翅膀,后腿蹭了蹭他的掌心,算是应了。它在他掌心里转了两圈,忽然肚子一缩,尾部一翘,拉出一粒东西。金色的,米粒大小,圆滚滚的,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金屎落进田边的碎石缝里,土面翻涌了一下,碎石合拢,金光暴涨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卡面翠绿色,像一片被压平的嫩叶,叶脉纹路清晰如血管,卡面上浮着三个字。
丰收卡。
卡面落在田边的碎石上,金光从卡面漫出去,像水一样渗进田面。被虫咬断的淡金色灵禾茬子重新抽出了茎秆,断口处新芽顶出来,见风就长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,孕穗。三息之后,三株灵禾齐齐整整地立在田面上,三色穗子重新垂下来,淡金色的、暗红色的、墨黑色的,一根不少,一粒不缺。穗壳比之前更饱满,灵光比之前更盛,三色交叠着脉动,把田面映成一片流动的彩池。
阿禾从茅屋后面转出来,胳膊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。她手里攥着一把青禾秆,蹲在田边,手指飞快地编。三两下编成一个小笼子,拳头大,有底有盖,秆缝编得又密又匀。她把笼子放在田垄上,对着阿蝗晃了晃。
阿蝗从林渡掌心跳下来,跳到笼子旁边,复眼转了转,后腿一蹬,跳上了林渡的肩头。它蹲在他肩膀上,后腿蹭着翅鞘,口器张合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林渡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小绿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行,你站岗。”
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了。一只,两只,三只。它们排着队爬上田垄,爬到阿蝗蹲着的肩膀下方,仰起头,口器张合着。阿蝗低头看了它们一眼,后腿一蹬,从肩膀跳下来,落在黑虫中间。黑虫围上来,口器朝它张了张。阿蝗复眼一转,后腿猛地一弹,踢翻了最近的一只黑虫。黑虫翻了个滚,肚皮朝上,六足乱蹬。第二只黑虫冲上来,阿蝗翅膀一振,跳起来,落在它背上,口器咬住它的触须。黑虫吃痛,往土缝里钻。阿蝗跟着钻了进去。
两虫在土里打了一架。碎石缝隙间能看到土面在震动,细小的土粒被顶出来,蚯蚓一样的小土堆一个接一个鼓起来又塌下去。过了十几息,阿蝗从土缝里钻出来,口器里叼着一张东西。黑虫跟在后面,也叼着一张。两虫爬到林渡脚边,把东西放在他脚背上。
阿蝗叼的是一块令牌。金色的,巴掌长,正面刻着“参赛令”三个字,背面刻着路线图。黑虫叼的是一张帛图,巴掌大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。林渡蹲下来展开帛图。图的正中画着一个方框,方框里画着一间小屋子,屋子外面围着三道圈,每道圈上都有锁链纹样。方框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。镜狱。图的最下方有一行细字,写着小满的名字和年龄。
林渡攥着帛图站起来。灵植榜的帛书副本一直揣在他怀里,此刻忽然发烫。他掏出来展开,帛面上的字在日光下亮了一瞬。榜首奖励那一栏,忘川水三个字旁边,多出了一行新的字。极细的,银色的,像后来才浮上来的。
胜者入镜狱。
林渡把参赛令插进田边的碎石缝里。三色灵禾穗子同时低下了头,穗尖朝上,齐刷刷地指向山外的方向。阿蝗从土缝里跳出来,后腿一蹬,跳上他的肩头,在他耳边张了张口器。声音又细又尖,像用指甲刮过竹片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田,带我去吃仙门虫。”
远处山道上,有人狂奔而来。灰白辫子在风里甩成一道直线,补丁袍子鼓成一个球,草鞋底都快跑掉了。商九。老头跑到坳口,双手撑着膝盖,喘得像一口破风箱,满脸是汗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抬起手指着山外,手指在抖。
“林渡!灵植榜改了!初赛不在白阳外门校场——”他喘了一口气,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拉锯声,“改在镜狱!”
林渡攥着参赛令和帛图,肩膀上蹲着阿蝗,脚边围着黑虫。三色灵禾穗子指着山外,灵植榜帛面上的银字还在发光。他看了一眼坳口外灰蒙蒙的天,双日压得很低,裂缝口的暗紫色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