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拔腿就要往坳口冲，阿禾横跨一步拦在他面前。
她的草帽歪在脑后，脸上还沾着搓青米留下的糠皮，但眼神又硬又冷，像两块被磨尖的石头。“是陷阱。镜尘要的是息壤，你拿息壤去换小满，他拿了息壤也不会放人。你手里没了田，拿什么跟他斗？”
林渡的脚钉在地上。他攥着小满的鞋，草鞋底硌着掌心，泥渣从指缝间漏下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田。息壤上的三色灵禾安静地立着，淡金色、暗红色、墨黑色的穗子在暮色里脉脉发光，穗尖指着双日裂缝的方向。他咬了咬牙，牙关咯吱响了一声。
“灵禾参赛。赢了能救小满。”
阿禾没再拦。她退后一步，把草帽正了正，帽檐压下去，遮住半张脸。
那天夜里，阿禾守在田边。她坐在碎石地上，背靠着青禾筐，怀里攥着一根青禾秆。三色穗子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，淡金色的暖光、暗红色的沉光、墨黑色的冷光交叠在一起，把田面映成一小片流动的彩池。风从坳口灌进来，穗子轻轻摇晃，光跟着晃，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阿禾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，眼皮开始沉。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，清醒了一息，又沉下去。
虫群是从坳口方向扑过来的。
没有声音。密密麻麻的黑点从暮色里涌出来，贴着地面爬，贴着岩壁爬，贴着碎石缝爬。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，壳面泛着暗绿色的光，口器尖而利，像一排微型镰刀。它们绕过阿禾的脚边，绕过青禾筐，直扑田里的三色穗子。
阿禾站起来。她张开胳膊挡在穗子前面，整个人横在虫群和田面之间。虫群爬过她的脚背，爬上她的小腿，爬上她的手臂。口器咬进皮肤里，一排排细密的刺痛从手臂上炸开。她没退，脚钉在碎石里，胳膊横着，像一根人形的篱笆。虫群从她手臂两侧绕过去，扑上穗子。淡金色的穗子被咬掉了一角，穗壳碎裂，米粒滚落。
林渡从茅屋里冲出来。他手里攥着催芽卡，卡面拍在田边的碎石上。金光从卡面炸开，碎石缝里钻出无数细藤，青绿色的，手指粗，见风就长，缠住虫群。藤条缠住一只虫，虫挣了两下，更多的藤条缠上来。但虫太多了。藤条缠住一层，后面还有一层，虫群从藤条的缝隙间钻过去，继续扑向穗子。三色穗子被虫群啃掉了第一穗。淡金色的穗子只剩半截茎秆，穗壳碎了一地，米粒被虫群拖走。
阿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臂。她把手伸到穗子上方，攥紧拳头，血从指缝间滴下去。血珠落在暗红色的穗面上，穗壳猛地一颤。整根穗子像被点燃了一样，红光从穗壳里炸开，比之前亮了十倍。暗红色的光暴涨，吞没了旁边的墨黑色穗子，两穗同时发出刺目的红光，把田面映成一片血色的海。虫群被红光扫过，壳面焦黑，纷纷蜷缩坠落。藤条趁势收紧，把剩余的虫群缠成一团。
虫群退了。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被一声无声的号令叫走了。碎石地面上留下厚厚一层虫尸和断藤，暗绿色的虫血渗进石缝里，泛着一股刺鼻的腥气。三色穗子只剩两穗半，淡金色的那株被啃断了茎秆，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茬子立在田里。
黑虫从暗红色穗子里钻出来。它嘴里叼着一只虫，比别的虫大一圈，壳面暗金色，口器里还咬着一截穗壳。虫王。黑虫把虫王放在林渡脚背上，口器张合了两下，退到一边。
虫王在林渡脚背上翻了个身，六足撑起来，抬起头。它的口器动了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像用指甲刮过竹片。
“镜尘让我咬的。”
林渡蹲下去，两根手指捏住虫王的背壳，把它拎起来。虫王在他指间挣扎了两下，口器里吐出一张卡。卡面暗绿色，边缘参差，像被虫咬过的叶子。卡面上画着一只虫，圆滚滚的肚子，粗壮的后腿，两只突出的复眼。
蝗。
虫王吐完卡，缩成一团，不动了。林渡把虫害卡翻过来，背面画着一只更大的蝗虫，翅膀展开，遮天蔽日。卡面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，他凑近了看。
蝗神将醒，以田为食。
黑虫爬过来，口器咬住虫害卡的边缘，咬了一口。卡面碎了，碎成暗绿色的粉末，落进碎石缝里。粉末入土的瞬间，土面鼓了一下。一只小蝗虫从土里钻出来。拇指大小，通体嫩绿，后腿蜷着，复眼圆鼓鼓的。它抖了抖翅膀，抬起头，朝着林渡的方向，口器张合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。
“田。”
阿禾蹲在旁边，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，但她笑了一声。嘴角弯起来，露出一个极浅的、带着血气和疲惫的笑。
“它叫你田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那只小蝗虫。它从土里爬出来，爬过碎石，爬上田垄，爬上那株被咬断的淡金色灵禾茬子，趴在上面，后腿蹭了蹭翅鞘。两株剩下的穗子还在发光，红光和黑光交叠，把蝗虫嫩绿的壳面照成一种浑浊的金色。田边的碎石缝里，黑虫一只接一只钻出来，口器朝着双日裂缝的方向张合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