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参赛牌塞进怀里,天没亮就出了山坳。
他沿着山道往东走,绕过两道山脊,在第三条溪流处拐进一条窄沟。沟底有块大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商九。老头还是那副模样,灰白辫子搭在肩头,补丁袍子被晨露打湿了半边,脚上草鞋换了第三双,脚趾还是从破口里钻出来。他面前铺着那块灰褐色的破布,布上摆着几件锈器,但比上次少了一半,像是好久没开张了。
林渡蹲下来,开门见山。
“给我伪造一份地契。贫瘠山地,边界模糊,最好连四至都写不清楚,谁看了都觉得是块废地。”
商九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那层翳转了一下。他伸出五根手指,在林渡面前晃了晃。
“十枚荒晶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五枚荒晶,排在地上。又从布袋里掏出三张青禾饼,叠在荒晶旁边。“五枚加三张饼。饼是灵田青禾烙的,你闻闻。”
商九的鼻子抽动了两下。他伸手拿起一张饼,凑到鼻尖嗅了嗅,黄牙露出来。他把饼揣进怀里,又拿起一枚荒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等着。”
他从破布底下抽出一张纸。那纸颜色暗黄,质地粗糙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。纸面上隐隐有几道褪色的墨痕,是旧的笔画。商九把纸铺在石面上,从怀里掏出一截烧黑的木炭,在纸面上描了几笔。他描得很快,笔画像鬼画符,东歪西扭,但描完之后,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。
“巫族旧纸。”商九含糊地嘟囔了一声,“这纸有年头了,能吸灵气。你拿回去,泡在息壤水里,字迹会自己长成真的。”
他把纸折了两折,递过来。林渡接过纸,入手粗糙,纸面上的墨痕带着一股陈年霉味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塞进怀里。
商九收了东西,把破布卷起来,往怀里塞。塞到一半,他停住了,抬头看着林渡,浑浊的眼珠里那层灰白的翳忽然薄了一瞬。
“你参赛的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”老头的声音压低了,嗓子眼里像卡着砂纸,“白阳仙门的灵植榜,是镜尘设的局。历年榜首全失踪。没人知道去了哪,也没人敢问。你去参赛,赢了要进田官庙,输了要死。你以为拿了忘川水就能全身而退?”
林渡攥着地契的手紧了一下。手背上的青筋从指根鼓到腕骨,像几条绷紧的弦。
商九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。一块玉牌,巴掌大,乳白色,但表面光晕暗淡,像蒙了一层灰。他递过来,林渡接住,玉牌入手轻飘飘的,重量不对。
“假玉牌。参赛戴这个,能骗过初赛的玉镜。”商九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镜尘的玉镜照的是灵气纯度,你这块假牌里掺了普通玉石粉,灵气被压到最低。玉镜照上去,以为你是个没灵根的凡人,不会盯你。”
他背起空布袋,灰白辫子甩了甩,往沟外走。走出几步,又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。
“伪造地契的事,我抽一成粮。收了粮我就走,不在你山坳多待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林渡攥着假玉牌和地契,蹲在沟底,看着商九的背影消失在溪流拐弯处。他把假玉牌翻过来,牌面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玉牌埋进脚边的碎石缝里。黑虫从石缝另一头钻出来,爬到玉牌旁边,口器咬住牌面,嚼了两下,吐出来。玉牌表面浮出一个字,银色的,极细。
真。
假玉牌被验过了。商九这次没骗他。林渡把玉牌从土里抠出来,擦干净,收进怀里,和地契叠在一起。他沿着山道往回赶,步子很快,后背全是汗。
回到山坳的时候,赵无田正站在坳口等他。赵无田的脸色不对,惨白惨白的,嘴唇干裂起皮,眼眶红了一圈。他看见林渡,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,手指掐进肉里。
“小满不见了。”
林渡的脚钉在原地。他往坳口里看,窝棚还在,长桌还在,逃荒者三三两两站在田边,交头接耳。小满平时蹲着逗黑虫的那块石头空着。阿禾站在田边,手里攥着一只小鞋,草鞋底,麻绳编的,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。
林渡走过去。阿禾把鞋递给他,鞋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底。他伸手进去摸,指尖碰到一块硬物,扁扁的,边缘参差。掏出来,白阳玉牌碎片。比之前那些都小,通体乳白,断面带着一道新鲜的裂痕。碎片中央刻着一个字,只剩半边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把碎片转了个角度。
镜。
赵无田扑通跪下来,膝盖磕在碎石上,血立刻从膝弯处渗出来。他额头抵地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小满的鞋还攥在林渡手里,鞋底的泥蹭在他掌心。
头顶的天暗了一瞬。
林渡抬头。山坳上空,双日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角。一个虚影浮在坳口上方的半空中,半透明的,边缘模糊,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幕。颧骨极高,眼窝深陷,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,嘴角微微下垂。镜尘。虚影开口了,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拿息壤换小满。”
虚影散了。天重新亮起来。赵无田的哭声从脚下传上来,闷闷的。阿禾从旁边伸出手,抓住林渡的手腕,手指冰凉,掐在他腕骨上。
“别去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鞋和碎玉牌。碎玉牌上的“镜”字半边,在日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微光。田边碎石缝里,黑虫一只接一只钻出来,口器朝着双日裂缝的方向张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