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灵植榜帛书铺在茅屋里的草席上,蹲在旁边看了半晌。
帛面上的字密密麻麻,初赛规则、场地标注、晋级条件,他一行一行扫过去,目光最后钉在榜首奖励那一栏。忘川水。帛书上没有写这三个字具体是什么,但从他脑子里残存的那些碎片记忆来看,忘川是冥界之河,喝了忘川水的人会忘记一切。但帛书上清清楚楚写着“可治失忆”。以忘治忘,以毒攻毒。他抬起手,摸自己的脸。颧骨高耸,下颌有一道浅疤,眼窝深陷。这张脸和刀面里映出的那张老脸有几分像,但更年轻,更陌生。这张脸不是他的。他忘了自己原来的脸,忘了自己从哪来,忘了自己在成为林渡之前是谁。
阿禾蹲在茅屋门口搓青米,手上没停,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想我记起来吗?”林渡没抬头,手指摩挲着帛面上那行字。
阿禾搓米的手停了一息。她把掌心里的碎米拢了拢,放进陶碗里,拍了拍手上的糠皮。她的声音从茅屋门口传过来,又平又稳。
“你记起来,可能就不是林渡了。”
林渡沉默了一会儿。帛面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。他把帛书卷起来,塞进怀里,转过身看着阿禾。她蹲在门口,草帽搁在膝盖上,脸上沾着米糠,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不记起来,我也不是林渡。”他笑了一声,嘴角的弧度很浅,只牵动了一下就收了,“林渡这个名字是田官庙里刻着的。你告诉我,小满告诉我,老汉告诉我,赵无田告诉我。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叫林渡,但我自己什么都不记得。我种田,我活着,我护着你们。但我是谁?为什么我的血能养灵禾?为什么息壤认我?为什么镜尘说我在还债?”
阿禾没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搓米,手指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。
小满从外面跑进来。他光着脚,跑得气喘吁吁,进门就扑到林渡腿上,仰着脸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田祖托梦了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急,舌头都快打结,“他说让你去参赛,种灵禾。他说你种出来的灵禾能赢。他说他保你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小满。小孩的手攥着他的裤腿,指节细细的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想起梦里田官庙里那个佝偻的老者,枯瘦的手指伸过来,点在他胸口,黑禾从他心脏里长出来,根须扎进肋骨。疼,但是真的。
他拍了拍小满的脑袋,站起来,走到田边。他从怀里摸出三粒灵禾种。一粒是他自己掌心长出来的,一粒是阿禾从荒晶里开出来的,第三粒是黑虫一直叼在嘴里的。三粒种子躺在掌心里,淡金色的种皮泛着莹润的光,种壳上隐隐浮着脉络,和息壤的金光同一个节奏跳着。
他蹲下来,在息壤边缘刨了三个浅坑,把三粒种子分别埋进去。土面合拢,金光从埋种的位置涌出来,像三眼小泉同时冒水。他拿水瓢舀了息壤母水,每个坑浇了半瓢。水渗进土里,土面鼓起三个小包,包顶裂开细缝,嫩芽顶出来,见风就长。
一株淡金色的,一株暗红色的,一株墨黑色的。三株灵禾并排立在息壤上,茎秆拔高,叶片展开,抽穗。淡金色的穗子泛着暖光,暗红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,墨黑色的穗子笔直竖着,穗尖凝着一点极亮的光。三色穗子在双日的光下交相辉映,把整片田面映成一片流动的彩光。
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。一只,两只,三只,排着队爬上田垄,爬上灵禾茎秆,钻进三色穗子里。穗壳颤了颤,黑虫从穗尖钻出来的时候,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金色的,扁平的,巴掌大小。参赛牌。三只黑虫把牌子放在林渡脚背上,转身钻回土里。
林渡捡起参赛牌。牌面光滑,入手温热,正面刻着一行字。林渡,田官后人。字是金色的,刻痕极深,像用烧红的铁笔写进去的。他拇指摩挲着“田官”两个字,指腹下的刻痕微微发烫。
阿禾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牌面上的字。她的目光在“田官”二字上停了一息,脸色变了一下,极快的,嘴角绷紧又松开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从林渡手里接过参赛牌,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两行字,笔画更细,更密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无声地念出来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渡从她手里拿过牌,翻过来看。两行字清清楚楚。
胜者入田官庙,败者入轮回。
他攥着参赛牌的手指收紧了。田官庙。双日裂缝底下的那座庙。门槛上坐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老脸人影。庙门一关,里面传来惨叫,没人活着出来过。阿禾说的。胜者入田官庙,败者入轮回。赢了要进庙,输了要死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脚下的碎石地面震了一下。
田里,三色穗子同时低下了头。淡金色的、暗红色的、墨黑色的,三根穗子从枝头弯下去,穗尖朝上,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双日裂缝的方位。三根穗子弯出的弧度一模一样,穗壳里的灵光脉脉搏动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三倍强度,三倍节奏。
林渡攥着参赛牌站在田边,三色穗子的光映在他脸上。双日落山了,裂缝口的天空暗下来,只有那三根穗子还在发光,指着山坳背后那片被双日余晖染成暗紫色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