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杀了个回马枪。
马蹄声重新在坳口响起的时候,林渡刚从田边直起腰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青禾穗子,听见蹄声,脊背瞬间绷紧了。他冲到田边,手掌按住碎石缝里换土卡的残余灵光,掌心往下压。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,凝成一层极薄的膜,覆在乱石堆表面。乱石堆旁边,他顺手把手里那把青禾穗子摊开,铺在石面上,摆成晒粮的模样。三十几个逃荒者站在田边和窝棚门口,谁也不敢出声。
执事从马上跳下来,靴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沉重的响声。他比上次多带了一个人,瘦长脸,腰间挎着两把短刀,眼神阴鸷。执事走到乱石堆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石面上摊开的青禾穗子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他抬起脚,靴尖踢在最近的石头上。
石头纹丝不动。他的脚趾撞在石面上,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一下的硬,闷响了一声。他退后半步,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抽搐。他咬了咬牙,右手拔剑。剑身出鞘,银白色的灵光流转,他双手握剑,朝石面劈下去。剑刃磕在石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石面崩了一道白痕,剑刃上也崩了一个口。执事低头看自己的剑,刃口缺了一小块,银白色的灵光从缺口处漏出来,他脸色沉了。
林渡从田边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青禾饼,递过去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。
“仙长,石头硬。吃块饼,歇口气。”
执事盯着那张饼看了两息。他接过饼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底的锐利褪了一层。他拿着半块饼往茅屋后面走,步子比刚才慢了些,但方向没变。地窖口。他踢开枯藤和碎石,弯腰钻了进去。瘦长脸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了一圈窖底。
地窖里昏暗,只有窖口漏进来的天光。苗床上种着普通青禾,灰绿色的叶子,暗淡的茎秆,和外面田里的一模一样。两株灵禾混在青禾丛中,被换土卡的残余灵光遮着,叶片灰扑扑的,茎秆细如竹签,和周围的杂草没什么分别。执事蹲下来,伸手拔了一把草。草根从土里被拽出来,根须上沾着湿土。他捏着草根凑到眼前,根尖极细极白的须毛在昏暗中闪了一下。极淡的,极短的,一道微弱的金光从根尖一闪而过。执事的眼睛眯起来,瞳孔缩了一下。
小满从地窖口溜下来。他没出声,光着脚踩在土面上,悄无声息地走到执事旁边蹲下。他伸手抱住执事的腿,仰着脸,黑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。金光。极淡的,从瞳孔深处漫上来,和他的声音一起落在执事脸上。
“别拔草。草会疼。”
执事低头看他。目光撞进小满的眼睛里,那双黑眼珠深处金光闪了一瞬,像一面镜子反了一下光。执事的手僵住了,攥着草根的指头松了一松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腿从小满怀里抽出来,动作有些急,靴底在土面上蹭了两下。他盯着小满看了三息,嘴唇抿紧了。然后他转身往窖口走,步子快了不少。
瘦长脸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小满一眼,眉头拧着。
执事从地窖里爬出来,拍了拍袖口的土,站在窖口缓了一口气。他把剑收回鞘里,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副本,扔在林渡脚前。帛书落在碎石上,和上次那卷一模一样,落款处盖着白阳仙门的朱印。
“三日后见不到人,山坳寸草不生。”
他转身上马。缰绳一抖,马匹调转方向,朝坳口斜坡走去。瘦长脸跟在后面,两匹马一前一后上了斜坡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尘土渐渐落定。执事的马走到坳口最高处的时候,马背颠了一下,他怀里有什么东西滑出来。一块白阳玉牌,比之前那些都小,通体乳白,光晕内敛。玉牌从马背上坠落,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在坳口斜坡的碎石缝里,滚了两滚,停住了。
执事没有察觉,马匹已经翻过山脊线,蹄声消失在风里。
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。它爬过碎石,爬过青禾垄,爬上坳口斜坡,爬到那块玉牌旁边。口器咬住玉牌边缘,拖了两下,玉牌从石缝里被拽出来。黑虫叼着玉牌往回爬,一路拖回田边。玉牌被拖进碎石缝里,土面翻涌了一下,碎石合拢,把玉牌吞了进去。金光暴涨,从土面涌出来,凝成一个光团。光团散开,吐出一张卡。卡面漆黑,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,卡面中间浮着一张脸。颧骨极高,眼窝深陷,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,嘴角微微下垂,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冷。镜尘。
卡面上的脸开口了。嘴唇翕动,声音从卡面深处传出来,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林渡,你种的债,该还了。”
阿禾从茅屋门口冲过来。她一把抓起那张卡,攥在掌心里。卡面贴着她掌心的瞬间,暗红色的光从卡面炸开,烫进她的皮肉。她咬住牙没松手,指缝间渗出焦糊的气味,掌心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,形状和卡面上镜尘的脸一模一样。她攥着卡跪在田边,手在抖,但没松开。
林渡蹲下来,掰开她的手指。掌心烫出的印子边缘焦黑,中心发红,镜尘的脸烙在她皮肉上,眉眼间的冷意隔着烫伤的痕迹也看得清楚。他把卡从她手心抽出来,卡面上的脸已经消失了,只剩一个空白的黑卡面。阿禾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嘴唇哆嗦着,没哭。她把手缩回袖子里,攥紧了拳头。
田边碎石缝里,黑虫一只接一只钻出来,口器朝着山外的方向张合着。灵植榜副本躺在碎石上,帛面被风吹得翻动,落款处的朱印红得像一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