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土卡最后的灵光被林渡按进田边的碎石缝里。
灵禾穗子的红光被压到最低,两株灵禾彻底隐入杂草丛中,叶片灰绿,茎秆暗淡,和周围的普通青禾混在一起,就算蹲在旁边扒着看也分不出来。田面上,十块新开的田里青禾全部抽了穗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,青白色的米粒挤在壳里,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。赵无田带着男人们割禾,阿禾带着女人们打谷,小满在田埂上跑来跑去,把掉在地上的穗子捡起来,一根一根码在筐里。三十几个人忙了一整天,打下来的青米堆成了小山。
傍晚时分,逃荒者在坳口空地摆了长桌。桌子是三块石板搭的,底下垫着石头,面上铺了洗干净的破布。青禾饭煮了三大锅,米粒饱满,冒着白气,清甜的饭香混着柴火味漫了整个山坳。青禾饼烙了两摞,焦黄酥脆,掰开冒白气。老汉把藏了半个月的一小罐野蜜拿出来,兑了溪水当酒。三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,火把插在岩壁缝里,火光把每张脸都照得红扑扑的。
小满端着一碗饭走到林渡面前。碗是粗陶碗,豁了个口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饭盛得冒尖,米粒堆成小山,热气扑在林渡脸上。小满两只手捧着碗,仰着脸,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。
“田公,吃饭。”
林渡愣了一息。他蹲下来接碗,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抖了一下,差点没拿稳。小满喊他田公。他低头看碗里的饭,米粒莹白饱满,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。周围安静了一瞬,然后老汉拄着拐棍站起来,端着碗,跟着喊了一声。
“田公。”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三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端着碗或饼,朝林渡的方向微微躬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同样的两个字。声音参差不齐,有粗有细,有老有少,但每个字都落在碎石地上,实实在在的。林渡攥着碗的手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赵无田端着一碗蜜水走过来。他在林渡面前站定,弯了弯腰,碗递到林渡面前。
“我女儿叫你田公。”他的声音又低又平,每个字咬得清楚,“你就是我恩人。这碗我敬你。”
林渡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蜜水甜得发腻,野蜜的涩味混着溪水的清冽滑进喉咙。他咽下去的时候,鼻子里涌上一股酸热,眼眶跟着热了。他低头擦了一下脸,拿袖子蹭过去,说了一声“呛着了”。赵无田没拆穿他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马蹄声从坳口传来的时候,宴席刚过半。
七八匹马从斜坡上冲下来,蹄子刨起的碎石砸在长桌上,碗碟跳起来,青禾饼滚了一地。逃荒者惊叫着往两边躲,有人撞翻了石板,饭撒了一地。领头的骑手勒住缰绳,马匹在乱石堆前面停下,马蹄正好踩在青禾筐上。筐子碎了,没打完的穗子被蹄子碾进碎石里,青白色的米粒嵌在石缝间。
执事从马上跳下来。中年男人,瘦高个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薄成一条线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短袍,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,腰间挎着长剑,胸口挂着一块白阳玉牌。比之前那个年轻弟子的玉牌小一圈,但光晕更盛,乳白色的光从玉面深处涌出来,像一只睁着的眼。他扫视了一圈人群,目光在林渡脸上停住。
“谁是林渡?”
林渡从长桌后面走出来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碗蜜水,碗底还剩一口。他站在执事面前,脚边是踩碎的青禾筐和散落的穗子。执事比他矮半个头,但站着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从上方压下来。
“三日后初赛。”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扔在林渡脚前。帛书落在碎石上,展开一半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落款处盖着白阳仙门的朱印,“不去,你这里就是妖田。妖田的下场,你应该猜得到。”
他转身走回马前,翻身上马。马匹调转方向,蹄子踩过散落的青禾穗子,碾进碎石里。七八匹马跟着他冲上斜坡,尘土扬起一片灰白的雾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坳口外的山道上。
林渡蹲下去捡帛书。帛书上的字被碎石硌出了印,但还能看。灵植榜初赛,三日后,白阳外门校场。他攥着帛书站起来,帛书的边缘忽然亮了一下。金光从帛面上浮出来,凝成一行字,悬在半空。
榜首奖励:忘川水,可治失忆。
字浮了三息才散。林渡盯着那行字消失的位置,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忘川水。能治失忆。他忘了自己从哪里来,忘了那张刀面里映出的老脸,忘了田官庙里供着的石像。阿禾说他是田官转世,赵无田叫他田公,小满梦里教他种禾的是田祖。但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,他自己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,一片空白。
脚边的石缝里,黑虫钻出来。它嘴里叼着一张卡,金色的,边缘泛着暗纹,卡面中间浮着三个字。参赛卡。林渡接过来,卡面入手温热,和之前的参赛木牌、入场券都不同。卡面上浮着一张脸。颧骨高耸,下颌锋利如刀削,下巴上一道浅疤。和他现在这张脸有几分像,但轮廓更深,眉眼间多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卡面上的人像在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着,像在笑,又像在叹气。
他翻过卡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笔画古朴,和地窖骨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。他凑近了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。
“田官林渡,灵植榜初赛。镜尘监考。”